海军部、陆军部是隶属兵卫司的两个部门，主要负责本军种的部队建设、后勤。说的通俗些，除了部队日常管理，干的最多的就是要钱。具体就是制定各种发展计划，形成采购预算，然后找民户司要钱。...是。徐光启喉结一动，没声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他盯着那扇斑驳的榆木门框上新漆未干的“广州陆军军官学校”八个大字，字迹方正刚硬，墨色浓重如铁水浇铸，没有半分科举卷上那种圆润含蓄的笔意——这字不是文人写的，是刀锋刻出来的。一什长姓赵，左眉骨上斜着一道旧疤，说话时疤肉微微抽动，像条将醒未醒的蚯蚓。“舵公？你当是戏台子上唱《单刀会》？”他嗤笑一声，从竹筐里摸出一摞蓝布军服甩在徐光启怀里，“先换上。裤腰要勒紧，袖口要扣死，领口第三颗纽扣必须对准喉结正中。差一分，罚俯卧撑五十；差一厘，加十。现在开始计时。”徐光启手忙脚乱解开旧衫，指尖触到粗粝厚实的靛蓝棉布，布面压着密密麻麻的麻线缝痕，针脚匀称得如同尺子量过。他抖开裤子，发现内衬竟缝着两道暗纹铜条，嵌在胯骨两侧，坐立时隐隐承力。再摸那双马靴，牛皮鞣得极软却韧如弓弦，靴筒内侧用朱砂点着细小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每颗星点旁还刻着微不可辨的数字：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十五。“这是……”他指着星点。“步幅校准。”赵什长已把擦汗的布巾搭在肩头，声音冷硬，“走错一步，星位偏移，后队踩前队脚跟。你若想让全队因你摔成滚地葫芦，尽管瞎走。”徐光启不敢再问，低头系紧靴带。这时窗外忽起号角声，低沉悠长，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营房里所有老兵同时抬头，目光如钉子般扎向门口。赵什长猛地拍案而起：“全体！列队！”徐光启慌忙抓起军帽往头上扣，帽檐却卡在发髻上。旁边老兵一把拽下他束发的竹簪，乌黑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那人顺手抄起剪刀，“咔嚓”两声削去两侧鬓角，又“嚓嚓”几下剃净后颈，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徐光启只觉颈后凉风飕飕，头皮刺痒，再抬眼时，镜中人额角开阔，眉骨凌厉，双耳轮廓分明——竟似换了副面孔。“军人不蓄长发。”赵什长将一柄牛角梳塞进他手里，“梳顺，扎紧，辫尾不能垂过第七节脊椎。现在，出列！”三十秒后，十七人站在操场上。徐光启站在末尾，左脚比右脚多迈出半寸，赵什长一脚踹在他小腿胫骨上：“左脚收回三分！脚尖外展十五度！”剧痛钻心，他咬牙绷直腰背，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远处山坳间浮起薄雾，雾中隐约传来铁器刮擦声、夯土号子声、还有某种巨大机械运转时沉闷的“哐——哐——”声，节奏与心跳同频。“那是南澳船厂新造的蒸汽锻锤。”赵什长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昨儿运来三十六根十八斤重的炮闩，今早已锻成一百零八根。每根误差不超过半粒米。舵公说，火器之精，在毫厘之间；治军之严，亦在毫厘之间。”话音未落，东边校门豁然洞开。一辆黑漆马车驶入，车厢四角悬着青铜铃铛，随行无旌旗，唯车厢顶嵌着枚白底黑纹的帆锚徽章。车帘掀开，林浅踏阶而下。他未穿官袍，一身鸦青直裰，袖口磨损处露出细密云纹织锦，腰间悬的不是玉佩，而是黄铜怀表，表盖弹开时“咔哒”轻响，在寂静中如惊雷炸裂。全场呼吸骤停。林浅目光扫过队列，停在徐光启脸上。那眼神没有温度，却让徐光启想起自己幼时在田埂上捉到的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被拇指按住胸甲时，复眼中映出整片扭曲的天空。“听说你策论里写，新军攻广州，靠的是‘水陆偷袭，攻其不备’？”林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可你知道为何能偷袭成功？”徐光启喉头发紧：“因……因明军哨船皆巡海口，不知新军自黄埔水道潜入。”“错。”林浅迈步向前，靴跟叩击青砖，“因明军哨船烧的是桐油灯，夜里只能照见三百步。而我军鹰船用玻璃透镜聚光，夜航可视十里。你只看见贼进了院门，却没看见贼怎么磨亮了钥匙。”队伍里有人倒吸冷气。徐光启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那夜珠江上晃动的幽蓝光点，不是鬼火，是透镜折射的星光！林浅忽然转向赵什长：“给他一杆燧发枪。”赵什长递来一柄乌沉沉的短铳。徐光启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铅块压得他手腕发颤。枪管上蚀刻着细密螺旋纹路，膛线？他曾在《武备志》残卷见过类似图样，但从未想过真能铸成。“装弹。”林浅命令。徐光启手忙脚乱撕开纸包，将黑火药倾入药池，又塞入铅弹。赵什长突然劈手夺过火绳：“火绳枪？过时了。”他掰开枪机，露出黄铜击锤与燧石夹，“这是南澳新造的击发式，引药室有防水盖，雨天亦可击发。你刚才装填，耗时十二息。战场上，十二息够射出三箭。”林浅踱至他身侧，手指点在枪托一处凹陷：“此处刻着‘壬戌年六月廿三’，是首匠王铁柱亲手所凿。他昨日刚从琼州运回两船铁矿，路上遇台风，船舱进水，他跳进冰水里堵漏三昼夜，冻掉三根脚趾。”林浅顿了顿，“你摸摸这枪托。”徐光启指尖触到木质纹理深处，竟有细微凸起——是盲文？他凑近细看，那些凸点排列成行，竟是篆体小字：“守土者，以血为墨”。“所有南澳兵械，皆刻此四字。”林浅声音沉下去，“不是刻给工匠看的，是刻给你们看的。今日你握枪的手，明日或执笔批文，或握锄翻土，但枪托上的血墨，永远在你掌心。”徐光启浑身血液奔涌，耳中嗡嗡作响。他想起贡院里那道“知县抉择”题，想起自己写下的“严刑峻法，制度性惩治”，想起藏书阁里《皇明海里诸夷志》扉页上朱砂批注：“郑和七下西洋，非为耀兵，实为勘测潮汐、测绘星图、记录季风。惜哉，其图尽毁于南京兵部大火。”原来守心，不止守典籍。林浅忽然抬手，指向校场尽头那座刚砌好的砖窑：“看见那烟囱没？今日午时，窑温达千度，将烧出第一批‘文明砖’。每块砖内嵌陶片，刻着学子名字——不是刻在表面，是封进砖芯。百年后城墙坍塌，掘地三尺，仍可见字。”他目光如刃，劈开雾气：“你们以为考学是为功名？错了。是为让未来史官翻检残垣时，能指着砖缝说：看，这就是文明未曾断绝的证物。”号角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急。林浅转身登车，车帘垂落前，他最后瞥了徐光启一眼：“明日卯时三刻，校场演武。你若迟到，便去窑厂搬砖。记住，砖是活的，人是死的——活砖垒成墙，死人堆成冢。”马车扬尘而去。徐光启僵立原地，手中燧发枪烫得灼手。他缓缓摊开手掌，枪托上“守土者，以血为墨”八字深深刻进掌纹，仿佛生了根。暮色渐浓时，赵什长扔给他一本册子：“《陆军操典·初阶》，今晚背熟第一章。明早抽查，错一字，抄百遍。”徐光启捧着硬壳册子回到营房，油灯下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微微泛黄，字迹却是新墨书写，墨色浓淡不一，似多人合抄。他读道：“凡列队，须察日影长短以定时辰；凡行军，须记北斗方位以辨方向；凡炊事，须验灶膛余烬颜色以判火候……”翻至第二页，空白处竟有朱批小字：“壬戌年七月，某夜暴雨，哨兵依操典观星辨向，然云层蔽月，遂以罗盘校准。然罗盘磁针偏移二度，致全营误行三里。后查，乃因附近铁矿脉干扰。故增补：凡近山峦行军，须备铜盆盛水，浮麦秆为简易指南。”徐光启指尖抚过那行朱批，墨迹微凸，似还带着写字人指腹的温度。他忽然明白，这哪里是操典？分明是无数亡魂用命写就的活地图。窗外，珠江潮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船厂锻锤的“哐——哐——”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岭南大地的骨骼。他摸出贴身藏着的那张考卷，火漆印尚未拆封——孙羽说，舵公亲阅后朱批“可用”，却未允录取，只令军校破格收纳。原来那场考试，从来不是筛子，是钓竿。钓的不是文章锦绣，是心魂未死之人。徐光启吹熄油灯，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守土者，以血为墨”八字，正随血脉搏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新生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