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造舰
二月初,首批移民抵达湄公河下游。阮寿就是移民中的一员,他家一共六口人,除他之外,还有妻子和四个儿子。夫妻的父母,都在郑阮大战中去世了。他和妻子逃进山中,才活了下来。待郑...钟声未歇,雷声已至。那不是青铜船炮齐射的怒吼声——低沉、绵长、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地板缝隙里的浮尘都簌簌跳起。会议室中众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王室审计官手中银质酒杯“哐啷”坠地,红酒泼溅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滩未干的血。张墨野猛地站起,杯中红酒晃荡泼出半盏,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窗外——马尼拉湾方向,天边正缓缓压来一片灰黑云层,不似暴雨将临,倒似千军万马踏云而来。可云下无风,海面却诡异地翻起细密白浪,浪尖泛着金属冷光。“快!快上城楼!”驻军司令嘶吼一声,撞开椅子奔向门口,却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甲必丹赵面色铁青,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半个字。他身后那两名海商早已瘫软在地,其中一人裤裆湿透,腥臊味混着红酒酸气,在密闭厅堂里弥漫开来。张墨野强自镇定,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抓起桌上那份《南澳时报》,报纸边缘被攥得发皱,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盯着报头右下角一行小字:“南澳海军部·深澳湾印制”,又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没有帆影,没有桅杆,只有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骨缝里。这不是试探,不是警告。这是宣告。是战书落地前的叩门声。“总督阁下!”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胸甲歪斜,头盔不见,声音劈裂,“烛龙号……烛龙号已过圣胡安堡外海礁群!天元号、郑和号紧随其后!舰队……舰队共八十二艘!全数列阵!旗语……旗语已打满三遍:‘降旗,开港,缴械,候审’!”“八十二艘?!”舰队指挥官失声尖叫,仿佛被扼住咽喉,“我西班牙远东舰队现存舰只不过四十七艘!其中能战者仅二十九艘!他们哪来的八十二艘?!”“不是八十二艘。”甲必丹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缓缓摘下腰间一枚象牙雕琢的华人甲必丹徽章,轻轻放在长桌中央,“是八十四艘。昨夜子时,有两艘夹板船自吕宋西岸驶入巴石河口,卸下三百名持火铳、穿铁甲的陆战队。他们未着军服,裹着麻布斗篷,但肩头火铳枪管上的南澳徽记……我认得。”死寂。连钟声都仿佛停了一拍。张墨野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弓弦。他端起那半盏残酒,仰头饮尽,喉结剧烈滚动,红酒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雪白衬衫前襟,如一道无声的朱砂批注。“备马。”他忽然道,声音竟奇异地平稳下来,“我要去码头。”“总督?!”驻军司令惊愕回头,“您疯了?那是敌舰!是海盗!是……”“是南澳海军。”张墨野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而我是马尼拉总督。若连我都不敢直面他们,你们指望谁去谈判?指望那些在舱底发抖的水手?还是指望靠祈祷让炮弹转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传我命令:所有港口炮台,即刻卸下火药引信;所有守军,退出炮位,放下武器;通知市议会,召集全体甲必丹与华人商首,一个时辰内,全部赶到圣伊莎贝尔码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听他们说,要什么。”没人应声。张墨野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黑色天鹅绒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告诉码头上所有西班牙士兵——若有人擅自开火,不必等南澳人动手,我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圣奥古斯丁教堂的钟楼上。”门扉合拢,余音如铁。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地板上那滩慢慢扩散的红酒。---同一时刻,深澳湾。南澳海军学校码头。赵荷策赤着脚站在潮线上,海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刚结束晨训,汗水混着盐粒在额角结成细白结晶。面前是烛龙号巍峨如山的舰艏,青铜撞角在朝阳下泛着幽暗冷光,舰身上那一道道新补的铆钉痕迹尚未完全打磨光滑,像巨兽愈合的旧疤。孙羽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也未穿军靴,同样赤足,裤管卷至小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始终指向东南。“怕吗?”孙羽忽然问。赵荷策没立刻答。他望着远处海平线——那里本该有商船往来,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三艘巡洋舰呈品字形巡航,舰尾拖出雪白航迹,如同三道斩断旧日秩序的刀锋。“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怕自己不够狠,怕自己想太多,怕……怕舵公今日若真下令开火,我扣扳机的手会不会抖。”孙羽笑了,把罗盘塞进他手里:“抖就对了。没抖,才说明你心里还装着人命。新军不养屠夫,只养能扛起人命的肩膀。”赵荷策低头看着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东南。他忽然想起昨夜教官讲授的《海图测绘法》——罗盘所指非正南,乃磁偏角校准后的真方位。这小小铜器,竟能把飘渺莫测的星辰大海,钉死在方寸之间。“舵公真的……会开火?”他抬眼。孙羽望向烛龙号高耸的舰桥:“昨日午时,吕宋岛三处华人聚居点同时遭西班牙民团围攻,烧毁房屋十七间,伤者二十三人,其中七人为妇孺。消息今晨寅时送达,舵公正在看《吕宋税赋考略》。”赵荷策心头一沉。孙羽拍拍他肩膀:“走吧。舵公召你去舰桥。说有份东西,要你亲手交给马尼拉总督。”“我?”“嗯。”孙羽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因为你是福建宁化人,因为你会写文章,因为你说过——‘不是为了赶走贪官污吏,而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话,得让马尼拉的人听见。”赵荷策喉结滚动。他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沙的双脚,又看看手中那枚微微发烫的罗盘——指针稳稳停驻,纹丝不动。他忽然明白,这罗盘从来不止指向东南。它指向的,是故土清溪下游薄土里的冻疮,是白子家门楣上未干的白绫,是爹娘犁沟里渗出的血印子,是所有被辽饷压弯的脊梁,被诡寄吞没的田契,被常例钱刮净的米缸。它指向的,是比炮火更灼热的东西。他攥紧罗盘,铜棱硌进掌心,生疼,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是。”他说。赤足踏上海水浸润的木栈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故乡皲裂的土地上。身后,朝阳正一寸寸跃出海平线,将整个深澳湾染成熔金。烛龙号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覆盖过他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仿佛一袭无声加冕的玄色王袍。而远方,马尼拉湾的炮声,仍未停歇。那不是战鼓。那是钟声。是旧世界崩塌时,敲响的第一记晨钟。赵荷策加快脚步,朝烛龙号梯舷奔去。咸涩海风灌满他单薄的军服,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未曾展开、却已蓄满雷霆的旗帜。他奔向的不是战场。是文明重新校准坐标的起点。是无数个“徐光启”“张墨野”“李世熊”们,在乱世洪流中用脊梁撑起的——第一块不沉的甲板。海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怯懦。他跑着,跑着,跑过潮线,跑过栈桥,跑过甲板,跑向舰桥那扇敞开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橡木门。门内,舵公林浅正伏案书写。案头摊开的,不是军令,不是地图,而是一叠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天地之大德曰生。生民之大患曰困。困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今以舟为矛,非为征伐,实为凿通困厄之甬道;今以炮为钟,非为杀戮,实为惊醒酣睡之长夜。尔等若降,即为同道;尔等若战,亦为同道——因汝之败,即吾之证;汝之存,即吾之责。文明不灭,薪火不熄。此约,昭昭如日。”赵荷策立于门前,胸膛起伏,汗水滴落在素笺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林浅抬眸,目光温厚如初升之阳,却自有千钧之力:“来了?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张墨野手上。”“是!”赵荷策声如金石。他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微糙质感,仿佛握住了整片海洋的呼吸。门外,海风骤烈,卷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昂首,迎向那轮正刺破云层的朝阳。光,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