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东欧，一条编号模糊、蜿蜒在灰暗丘陵间的二级公路上。

    强尼·布雷泽把摩托停在路边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制观景台旁。

    油箱快空了，背包里只剩下半瓶水和几块压扁的能量棒。他从两个月前离开加州，横穿北美，搭货轮越过大西洋，然后漫无目的地骑着。

    白天赶路，夜晚……尽量找没人的地方熬过去。莫哈维沙漠那晚之后，杨烈给他的那个坐标点，成了他少数几个能稍微“引导”那股力量的去处。

    但也只是引导，不是控制。每一次日出，他醒来时浑身都像被重型卡车碾过，记忆里只有一些燃烧、怒吼和审判罪人的破碎画面。

    他从背包里摸出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他抬头看向远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连绵起伏的、裸露着褐色土壤和稀疏灌木的山丘。这里荒凉、安静，和他内心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身后传来碎石被碾压的声音。

    强尼猛地回头。不是摩托车，是轮胎。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车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摩托后面十几米的地方。引擎熄火。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皱巴巴但还算干净的黑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同样不起眼的深色风衣。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五官轮廓分明，肤色较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锐利，像能直接看穿皮囊。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关上车门，朝强尼走了过来。

    强尼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别着的重型扳手。

    这两个月，他遇到过警察盘问、地头蛇勒索，甚至还有一两个似乎能“感应”到他体内异常的怪人。他都躲开了，或者用点小“意外”甩掉了。

    但这个人，感觉不一样。

    男人在距离强尼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他，重点在他手背皮肤下偶尔不受控制闪过的、火焰般的暗红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强尼·布雷泽。”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难以辨认具体地域的口音，但英语很流利，“我找了你六个星期。”

    强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扳手。

    “放松，孩子。我不是警察，也不是追债的。”男人微微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叫莫洛。曾经是个神父，现在……为另一个古老的团体工作。”

    “我不认识你。”强尼声音沙哑，“也不想认识。让开，我要走了。”

    “走去哪？”莫洛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直的探究，“继续这样流浪？白天逃亡，晚上变成你无法控制的怪物，审判那些该死的罪人，然后醒来继续憎恨自己？等待某一天，要么被某个机构抓住研究，要么在那股力量彻底吞噬你的时候，拉着一整座城市陪葬？”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强尼最深的恐惧里。他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体内的东西，不是病，强尼。是契约。一份写在地狱之火和人类绝望上的、肮脏的契约。”

    莫洛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他，“那个跟你交易的‘东西’，自称‘复仇之灵’？它有没有告诉你，这份契约的‘燃料’是什么？是你的痛苦，是你的负罪感，是你每一次审判罪人时产生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它养着你，就像养猪圈里的牲畜，养肥了，总有一天……”

    莫洛没有说完，但强尼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杨烈说的话，想起了卡特·史雷的警告。隐藏条款。

    “你想说什么？”强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莫洛直截了当。

    强尼几乎要冷笑出声：“又一个交易？”

    “这个交易，是为了解除你身上那个。”莫洛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我的……雇主，需要一个特殊能力者去完成一件保护任务。目标是一对母子，他们正被一些非常规的、极其危险的东西追杀。你的能力，恰好能克制那些东西，或者说，能对它们背后的存在产生足够的‘威慑’。”

    “保护？”强尼觉得荒谬，“你看看我！我是个晚上会变成骷髅纵火杀人的怪物！你让我去保护人？”

    “白天，你是强尼·布雷泽，一个不错的摩托车手，有基本的自卫能力。晚上……”

    莫洛顿了顿，“当那些追杀者出现时，我们需要‘恶灵骑士’的怒火。审判那些被恶魔驱使的爪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恶魔？”强尼抓住了这个词。

    “更准确地说，是某个地狱领主的私兵，和一个……对那男孩特别感兴趣的、更高位的存在。”

    莫洛没有详细解释，“任务地点在东欧，时间不会太长。一旦任务完成，母子安全抵达我们指定的庇护所，我的团体会履行承诺。”

    “什么承诺？”

    莫洛一字一顿地说：“解除诅咒，还你自由。不是控制，不是引导，是彻底斩断你和那个‘复仇之灵’的联系，让你恢复成一个普通的、能安稳睡觉的活人。我们会负责处理契约的反噬。”

    自由。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强尼的心脏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抖。

    这两个月，他做梦都不敢想这两个字。他只想控制，只想少伤害无辜的人。而这个人，开口就是“自由”。

    “我凭什么相信你？”强尼的声音干涩无比，“又一个神棍，又一个骗子……”

    “你可以不信我。”莫洛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

    “但你认识一个叫杨烈的人，对吗？龙渊之主。他应该给过你一些……实用的建议。你可以联系他，把我的提议，我的身份，还有我提到的‘古老教团’，都告诉他。让他帮你判断。”

    莫洛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一个加密通讯频率和一段识别码，递给强尼。

    “用你能找到的、最安全的线路联系他。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如果你不来，或者杨烈告诉你这是个陷阱，我立刻离开，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便签塞进强尼手里，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向他那辆破旧的轿车。引擎发动，车子掉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扬起一小片尘土。

    强尼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东欧丘陵间的冷风吹在他脸上，他却觉得脸颊发烫。

    自由。

    他低头看着便签上那一串复杂的字符。然后，他走到摩托边，从背包最内层的防水袋里，翻出了那个杨烈留给他的、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单次加密通讯器。

    他按下了启动键。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