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纪元372年,月辉的“探渊号”探测船突破了猎户座悬臂的边界,像一颗孤独的银梭,闯入了银河系中心的引力旋涡。
这里的星空与殖民星域截然不同。恒星密集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每一颗的光芒都比轩辕星域的主星炽烈百倍,引力场扭曲着光线,让远处的星轨呈现出诡异的弧线,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里打了个结。
探测船的能量护罩时刻发出嗡鸣,舰体在引力撕扯下微微震颤,仪表盘上的重力指数跳到了“危险”区间——这里的引力是地球的三百倍,足以把普通金属压成薄片,若非船身覆盖着星武大学最新锻造的“星髓合金”,恐怕早已解体。
“物质密度是猎户座的七十九倍。”观测员盯着全息屏幕,指尖划过那些代表星云、陨石带、固态行星的光点,“按宇宙演化模型,这里的文明诞生概率应该是殖民星域的上千倍才对。”
屏幕上的银心区域,物质丰裕得近乎奢侈:成片的金属陨石雨在恒星风里闪烁,气态行星的光环由纯金颗粒组成,甚至有行星的内核是直径百公里的钻石。
最惊人的是一颗被命名为“聚宝盆”的小行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能量晶体,扫描显示其蕴含的能量相当于十个虚空鲸核引擎的总和。
“理论上,这样的环境最适合文明萌芽。”船长明澈调出银心的演化时间线,“这里的第一代恒星形成比猎户座早了十亿年,足够任何智慧生命从单细胞进化到星际文明。”
他的父亲是明炎的弟弟明玉,身上流淌着月辉皇室的血脉,眼神里却带着探险家特有的狂热——这次任务,他主动请缨,就是想解开银心的“文明悖论”。
探测船在银心边缘巡航了三个月,发现的文明数量却少得可怜。
第一个被记录的文明,栖息在一颗被岩浆包裹的行星上。
那是种类似蜥蜴的生物,体表覆盖着黑曜石般的鳞片,能在千度高温里自如活动,却连火的使用都停留在“本能趋避”阶段——它们会避开喷发的火山,却不会主动收集岩浆取暖。
探测器捕捉到它们的交流方式,只是通过鳞片的颜色变化传递简单信号:“危险”“食物”“交配”。
“社会结构为原始部落,最高智慧相当于地球的石器时代早期。”明澈在报告里标注,“未形成语言,未掌握工具,判定为无害。”
第二个文明,在一颗气态行星的甲烷云层里。
它们是漂浮的水母状生物,靠过滤云层中的能量粒子生存,群体行动时会组成巨大的发光图案,像在跳某种仪式性的舞蹈。
探测船试图释放通讯无人机,却被它们当成了食物,瞬间被分解成能量粒子。
但这并非主动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生存反应——就像地球的珊瑚会捕捉浮游生物。
“能量体生物,无自我意识,群体行为类似蜂群,无扩张性。”明澈看着无人机最后的传回画面,那些水母状生物分解完能量后,又恢复了悠闲的漂浮状态,“判定为无害。”
在银心深处,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接近文明”的种族。
这颗被命名为“琉璃星”的行星上,住着类人生物,他们会用晶体搭建金字塔状的建筑,会通过壁画记录日月星辰的运行,甚至发展出了原始的农业——种植一种能在强引力下生长的紫色谷物。
探测船的隐形装置悬停在金字塔上空,看着那些类人生物跪拜在壁画前,用石刀在手臂上刻下星辰的图案。
他们的壁画里,最高级的“科技”是用藤蔓编织的篮子,最远的探索范围不超过星球的赤道线。
“有宗教雏形,有基础社会分工,但对宇宙的认知停留在‘神创论’。”明澈放大壁画的细节,上面画着巨大的恒星吞噬行星,类人生物在下方瑟瑟发抖,“他们畏惧星空,从未想过离开星球,甚至把探测船的影子当成‘神罚’,集体匍匐在地。”
最终的判定依旧是“无害”。
三个月的探测,“探渊号”记录的文明不到五十个,且全都困在自己的星球上,最高发展水平不超过地球的青铜器时代。它们像散落在银心的珍珠,美丽,却毫无锋芒。
返航的路上,明澈站在舷窗前,望着渐渐远去的银心。
那里的物质依旧丰裕,引力依旧狂暴,却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沉。
“为什么会这样?”年轻的观测员忍不住问,“物质越多,反而越难诞生高等文明?”
明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出了地球的古文明资料——玛雅人曾精确计算出金星的周期,却困在热带雨林里互相残杀。
古埃及人建造了金字塔,却从未想过越过红海探索更远的世界。
他忽然笑了:“或许,正是物质太丰富,才让它们失去了‘走出去’的动力。”
银心的文明,像被宠坏的孩子。
岩浆行星的蜥蜴不愁食物,气态行星的水母不愁能量,琉璃星的类人生物弯腰就能收获谷物——当生存的需求轻易被满足,探索的欲望便失去了土壤。
反而是物质相对贫瘠的猎户座悬臂,人类为了寻找更宜居的星球,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才逼出了星际航行的科技,炼就了突破肉身极限的星髓诀。
“探渊号”传回的报告在联盟引起轩然大波。
有科学家提出“匮乏驱动论”,认为文明的进阶需要“恰到好处的困境”。
星武大学的学员们则在训练场上更加刻苦,他们说“不能像银心的生物那样,困在温柔乡里生锈”。
明澈把报告呈给明叶时,这位女王正站在地球的天文台里,望着银心的方向。
“宇宙的法则,果然公平。”明叶的声音很轻,“给了物质,就可能拿走探索的勇气;给了贫瘠,反而可能逼出文明的锋芒。”
明叶转过身,看着明澈,“记住银心的死寂。人类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幸运地找到了宜居星球,而是因为永远在问‘外面还有什么’。”
星纪元373年,“探渊号”的记录被纳入星武大学的教材。在讲述银心文明的章节里,配着一张对比图:左侧是琉璃星类人生物跪拜壁画的照片,右侧是林野的“孤狼号”冲向英仙座的背影。
图下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文明,从不困于脚下的沃土,而在于望向星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