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龙族精心的照料与叶云湘自身的顽强恢复中悄然流逝。
龙泉宫深处这座静室,灵气氤氲,安宁得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叶云湘如同最吝啬的苦行僧,分秒必争地利用着每一丝药力和天地灵气。那枚“生生造化丹”不愧为龙族秘藏宝丹,其蕴含的磅礴生机不断滋润着他几乎枯竭的根基,与《神魔吞天诀》缓慢而坚韧的运转相辅相成,艰难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肉身与黯淡龟裂的神桥。
右臂依旧焦黑可怖,骨骼上细密的裂痕在药力作用下缓慢弥合,新生肉芽顽强地自焦痂下钻出,带来钻心的麻痒。胸口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已不再流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泛着玉石光泽的痂,内里断裂的经脉、破碎的脏腑,在灰色灵力与丹药生机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近乎重塑的方式缓慢接续、愈合。最麻烦的,依旧是盘踞在经脉窍穴深处,那些未被彻底炼化的、来自阴蝰的驳杂毒力与狂暴妖元,它们如同顽固的毒瘤,不断侵蚀新生组织,与灰色灵力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
三日不眠不休的调息,虽远不足以痊愈,但至少将伤势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气息不再如同风中残烛,体内有了微弱但持续流转的灵力,神魂的刺痛也缓解了不少,能够进行简单的内视和思考。
“呼……” 一口绵长而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缓缓吐出,叶云湘睁开了眼睛,眸中虽然仍有疲惫,但已恢复了些许神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残破的身躯,感受着体内那股虚弱与暗藏狂暴并存的状态,心中清楚,若无特殊际遇,单靠水磨工夫,想要彻底清除隐患、恢复巅峰,恐怕需要数年甚至更久。
“笃笃。”
轻柔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叶道友,清儿冒昧打扰。” 门外传来龙清儿悦耳却清冷的声音。
“龙少主请进。” 叶云湘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清晰许多。
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简洁青色长裙的龙清儿走了进来。她已换下战甲,只着常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英武凌厉,却多了几分属于龙族公主的清贵高华。三日调养,她脸上那抹因损耗过度和毒力侵蚀留下的苍白已然褪去,恢复了莹润光泽,气息也平稳悠长,显然恢复得不错。只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似是族中事务繁多。
她目光扫过叶云湘,见他虽依旧形容凄惨,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气息也稳定下来,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欣慰。“叶道友气色好了许多,看来‘生生造化丹’与玉髓灵乳效用尚可。”
“多亏龙族灵药神效,叶某感激不尽。” 叶云湘微微颔首致谢。
“道友于我族有存续之恩,些许丹药,不足挂齿。” 龙清儿摇头,语气诚挚。她走到玉床边不远处的玉凳坐下,正色道:“道友伤势沉重,本源有损,体内异力盘踞,拖延不得。化龙池已准备妥当,不知道友今日感觉如何?可能动身?”
叶云湘闻言,精神一振。“有劳龙少主费心安排。叶某已无大碍,可随时前往。” 他心知,化龙池是他目前彻底解决体内隐患、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的最佳选择,不容错过。
“如此甚好。” 龙清儿点头,起身道,“化龙池乃我族禁地,位于龙泉宫深处龙脉节点之上。父王已知晓道友之事,对道友援手之恩甚为感念,特命我引道友前往。父王他……或许会在池外与道友一见。”
提到“父王”二字时,龙清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郑重。
叶云湘心中了然。龙王,青龙一族之主,统御浩瀚龙谷的真正主宰,其修为、眼界、心性,绝非等闲。自己一个人族,身怀诡异功法,以神桥之躯逆斩妖主,如今又要进入龙族传承重地“化龙池”,龙王要亲自见一见,既是礼数,更是必要的审视。
“有劳龙少主引荐。” 叶云湘神色平静,并无畏惧或忐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右臂和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道友伤势未愈,不必拘礼。” 龙清儿上前一步,素手轻挥,一道柔和的青色灵力托住叶云湘,将他小心地从玉床上扶起。那灵力温和醇厚,带着水之润泽与龙族特有的淡淡威压,助他稳住身形,却不带丝毫强迫之意。
虎先锋低吼一声,站起身,金瞳警惕地看向龙清儿,又担忧地看着主人。璃儿也立刻飞过来,落在叶云湘另一侧肩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你的灵宠……” 龙清儿看了一眼虎先锋和璃儿。
“无妨,让它们跟着吧。” 叶云湘道。虎先锋与璃儿与他心神相连,是他最信任的伙伴,有它们在侧,他心中更安。
龙清儿不再多言,点点头,当先引路。青色灵力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托着叶云湘,缓缓飘离玉床。虎先锋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璃儿则坐在叶云湘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走出静室,是一条宽阔幽深的长廊。廊柱皆为青色玉石雕琢,其上盘绕着形态各异的龙形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镶嵌的明珠柔光。空气中灵气越发浓郁,带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长廊两侧,不时有身着青色甲胄的龙族战士肃立,见到龙清儿,皆躬身行礼,目光掠过她身后被灵力托扶、形如枯槁的叶云湘时,无不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好奇之色。显然,叶云湘逆斩妖主、解龙谷之围的事迹,已在这短短数日传遍了龙泉宫。
一路无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灵力托浮的微光在长廊中回荡。越是深入,灵气越浓,那股无形的龙威也越发明显,仿佛有无数双古老的眼睛在暗处凝视。虎先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璃儿也缩了缩脖子,往叶云湘颈窝靠了靠。叶云湘则神色如常,体内《神魔吞天诀》缓缓运转,将那股无形的威压带来的不适悄然化解、适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长廊尽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天然洞窟。洞窟穹顶高不知几许,有钟乳石垂下,闪烁着各色灵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梦似幻。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热气蒸腾的池水,而是一座高约十丈、通体由某种温润青玉砌成的古老祭坛。
祭坛呈圆形,共有九层,每层都雕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与古老的龙形图腾,散发着苍茫悠远的气息。祭坛顶端,并非平台,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池口,氤氲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青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隐有龙影盘旋游弋,更有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之声若有若无地传出。池口边缘,光滑如镜,铭刻着一圈更加复杂晦涩的符纹。
仅仅是站在洞窟入口,便能感受到从那青玉祭坛,尤其是那池口中散发出的磅礴龙气与精纯到极点的天地能量。那能量至阳至刚,浩瀚威严,却又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造化之意。叶云湘体内那些盘踞的、来自阴蝰的阴毒驳杂之力,在感受到这股龙气的瞬间,竟隐隐躁动不安,仿佛遇到了天敌。
“这便是化龙池。” 龙清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敬,“池水并非凡水,乃是地底龙脉精髓混合万年石钟乳、天心玉髓等数百种天地灵萃,经我族秘法引动地火天精,孕育万年而成。于我龙族而言,是激发血脉、洗练龙躯、突破瓶颈的无上宝地。于外族……机遇与风险并存。”
叶云湘望着那青金色的氤氲雾气,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伟力,心中震撼。此地能量之精纯浩瀚,远超他之前所见任何灵地。若能借此洗去体内沉疴,夯实根基,甚至……
他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脚步声来自祭坛另一侧,沉稳,缓慢,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跳节拍上。
龙清儿神色一肃,立刻收敛心神,微微垂首。叶云湘也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只见从祭坛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此人身着简单的青色布袍,身形并不如何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出现时,整个洞窟中那无处不在的磅礴龙气与浩瀚威严,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自然而然地向他汇聚、臣服。他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五官儒雅,三缕长须垂胸,眼神温润平和,不见丝毫凌厉,但当他目光扫来时,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指本心。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洞窟,与那座古老祭坛,与那氤氲的化龙池,融为了一体。他便是此地的中心,是这一切威严与古老的主宰。
青龙一族当代龙王,龙胤。
“父王。” 龙清儿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尊敬。
叶云湘心中凛然,强撑着伤势,在龙清儿的灵力托扶下,微微躬身,声音嘶哑但清晰:“晚辈叶云湘,见过龙王前辈。”
龙王龙胤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云湘身上。那目光并无实质压力,却仿佛带着穿透性的力量,将叶云湘从内到外看了个通透。叶云湘感觉自己体内的一切,那残破的经脉,龟裂的神桥,盘踞的驳杂能量,以及那自行运转的、充满吞噬特性的灰色灵力,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片刻的沉默,却仿佛过了许久。
“不必多礼。” 龙胤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温润,如同玉磬轻鸣,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你救了清儿,解了龙谷之围,斩了阴蝰,于我青龙族有恩。此恩,龙族记下了。”
他语气平淡,却重如泰山。没有太多夸赞,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华丽的感谢都更有分量。
“前辈言重,晚辈受友人所托,分内之事。” 叶云湘不卑不亢。
“青岚那丫头,眼光不错。” 龙胤微微颔首,似乎对狐青岚颇为熟悉。他目光再次扫过叶云湘的身体,尤其是在他焦黑的右臂和胸口停顿了一瞬,温声道:“你伤势极重,本源受损,体内异力盘踞,寻常之法难以根除。化龙池,或可为你洗去沉疴,重塑根基。”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凝重:“然,化龙池乃我族根基,池水之力至阳至刚,蕴含龙威,对非龙族血脉而言,既是机缘,亦是劫数。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被龙气同化,爆体而亡。以你目前状况,入池风险,更胜寻常十倍。你,可想清楚了?”
此言一出,洞窟内仿佛更静了几分。龙清儿也看向叶云湘,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
叶云湘抬起头,迎向龙王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苍白而布满焦痕的脸上,露出一抹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多谢前辈提醒。晚辈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些许风险,何足道哉。化龙池之力,正是晚辈此刻所需。晚辈,愿入池一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虚弱,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龙胤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似有微光闪过,仿佛在评估,在衡量。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你。” 他侧身,让开通往祭坛顶端的路,目光投向那氤氲着青金色雾气的池口,“化龙池开,需以龙族精血为引,配合秘法。清儿会为你开启。入池之后,能得多少造化,便看你自身了。”
“记住,紧守心神,引导池力,莫要被龙威所慑,亦不可贪多冒进。你体内异力与池力冲撞,过程恐极为痛苦,需忍耐。”
“是,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叶云湘郑重应下。
龙胤不再多言,只是对龙清儿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便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只余下那淡淡的、无处不在的龙威,依旧笼罩着整个洞窟。
叶云湘心中微松一口气,面对龙王,虽无威压临身,但那无形的气场与洞察一切的目光,依旧让他感到沉重压力。如今压力散去,他看向那青玉祭坛顶端的氤氲池口,眼中燃起灼灼的光芒。
机缘与风险并存。而这,正是他修行路上,早已习惯的常态。
“叶道友,请随我来。” 龙清儿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当先朝着那古老的青玉祭坛走去。
叶云湘在灵力托扶下,紧随其后。虎先锋与璃儿,亦步亦趋。
化龙池,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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