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叶云湘就离开了孤云城。

    这地方龙蛇混杂，消息走得快，眼线也多。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兜帽遮住脸，混在出城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没入城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中。

    虎先锋被收在灵兽袋里。此刻不需要它露面。

    三百里路，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越是靠近坠龙渊，空气就越发滞重难受。灵气稀薄而暴躁，混杂着阴冷的煞气，还有从地底裂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令人心悸的虚空乱流。大地像是被反复撕裂过，布满狰狞的沟壑和奇形怪状的石头。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那道吞噬一切的巨大地裂，再一次横亘在眼前。

    坠龙渊。

    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渊底卷上来，带着呜咽般的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毛。天空在这里都是扭曲灰暗的。

    这次，他要去的是东南边的“断魂崖”。胡掌柜的地图标得清楚，从那儿下去，有条相对“好走”的路，能摸到鬼哭涧的边。

    站在崖边往下看，陡峭的岩壁几乎垂直，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神识探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偶尔一道虚空罡风刮过，在岩石上留下深刻的切痕。

    叶云湘摸出那个探测空间波动的旧罗盘，指针乱晃，说明这里极不稳定。他没犹豫，拉紧灰扑扑的斗篷兜帽，纵身跃下。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脚尖不时在凸起的石头或裂缝上借力，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在陡壁上几次转折，卸去下坠的势头，同时将神识尽力铺开，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冒出来的危险。

    下坠了约千丈，雾气浓得化不开，光线几乎消失，全靠神识和灵目术视物。寒气刺骨，带着股腐烂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他向右前方一个巨大的岩石平台落去。按地图，那就是入口。

    脚刚沾到冰冷湿滑的岩石，一股腥风就从侧面扑来！

    叶云湘没回头，身体向左滑开半步，右手并拢，一层灰蒙蒙的光覆盖手掌，向后猛地一划！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条碗口粗、暗绿色、头生肉冠的怪蛇被齐颈切断，腥臭的绿血喷出，蛇身还在疯狂扭动。

    “腐骨蝮。”叶云湘瞥了一眼，毒得很。他不再停留，迅速走向岩台边缘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裂缝。

    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里面黑黢黢的，腐臭味更重。他握紧能驱寒照明的阳炎石，侧身挤了进去。

    裂隙向下，又湿又滑，长着些发光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蘑菇。水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炷香工夫，解决了三波毒虫和两只石皮蜥蜴，前面空间陡然开阔，出现一条向下倾斜的地道。地道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还有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压着嗓子哭，又像是风钻过无数孔洞。

    鬼哭。

    叶云湘心下一凛，将气息敛到极致，贴着洞壁阴影，像道幽魂一样飘了进去。

    地道很长，岔路多得像个迷宫。多亏了胡掌柜的地图，上面标了几个关键记号。图上把这地方叫做“亡者回廊”，说是古时死在这里的强者，执念不散，混着地底阴气形成的鬼地方，容易招邪，产生幻觉。

    越往里走，越冷。那低语声越来越清晰，直往脑子里钻。眼前时不时闪过些扭曲的影子，像破盔甲，又像挣扎的人形。叶云湘稳住心神，《神魔吞天诀》缓缓运转，一丝纯正的龙威和霸道的吞噬意志在体内流转，将侵入识海的杂音幻象碾得粉碎。

    “普通修士进来，心神稍弱，怕是要疯。”他暗想。

    又走了一段，前方拐角传来“咔嚓、咔嚓”的轻响，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

    叶云湘停步，隐在暗处，朝拐角望去。

    三具“东西”在那边晃荡。勉强是个人形骨架，但骨头漆黑，眼窝里跳着绿火，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走动时骨头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漫无目的地徘徊，经过的地方，岩壁都结了一层薄霜。

    “阴骨骷髅……还是被魔气污染了的。”叶云湘眼神一紧。这玩意儿是极阴之地的尸骨所化，专吸生灵精气。眼前这三具，黑气缠身，显然和之前遇到的夜魇兽一样，被魔气浸透了，更加凶暴。看气息，每一个都不比金丹中期的修士弱。

    路被堵死了。

    硬闯不是不行，但动静大了，可能惊动更深处的黑水玄蛇。叶云湘抬头看了看洞顶垂下的石钟乳，身形一动，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壁而上，打算从上面摸过去。

    就在他要越过最后一具骷髅时，那东西眼窝里的绿火猛地一跳，僵硬的脖子“咔吧”一声，竟直接向上扭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看”了过来！

    被发现了！

    叶云湘反应极快，不再隐匿，身体像箭一样从洞顶射下，直扑那抬头的骷髅！蓄满力的右拳灰光吞吐，带起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向那颗黑漆漆的头骨！

    骷髅双臂交叉上抬，黑气暴涨，试图硬挡。另外两具也同时转身，挥舞骨爪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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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拳头砸在交叉的臂骨上，声音闷响。那黑骨异常坚硬，只是被砸得向下弯曲，却没断。但拳头上附着的灰色灵力，却像活物一样顺着臂骨窜了上去，所过之处，黑气“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骷髅眼窝里的绿火疯狂跳动，猛地张口，喷出一股夹杂黑色冰晶的阴寒吐息！

    叶云湘腰身诡异地一扭，吐息擦着衣角飞过，打在后面岩壁上，瞬间凝出厚厚一层黑冰，寒气刺骨。

    这时，另外两只骷髅的骨爪也到了，带着腥风抓向他后心和腰侧！

    叶云湘低喝，体内灵力一震，斗篷无风自动，一层灰色光晕猛地扩散开来。

    嗤！嗤！

    骨爪抓在光晕上，发出刺耳摩擦，光晕剧烈晃动，却没破。借着这股力，叶云湘向前一窜，脱出包围圈。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试探。

    “吞！”

    右掌闪电般按在面前骷髅的胸口，掌心一个微小的灰色漩涡骤然出现，恐怖的吸力爆发！

    骷髅浑身剧震，眼窝绿火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周身的黑气疯狂涌向叶云湘手掌，被吞噬、炼化！漆黑的骨头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两息，仅仅两息，这具堪比金丹中期的变异阴骨骷髅，哗啦一声散成枯骨，绿火熄灭。

    另外两具骷髅动作明显一滞。

    叶云湘身如鬼魅，脚踏玄奥步法，瞬间贴近左侧那只，又是一掌印在其脊椎骨上！

    吞噬之力再次爆发。

    短短几个呼吸，三具变异骷髅全成了真正的枯骨。叶云湘迅速从骨堆里翻出三颗暗绿色、黄豆大小的“魂晶”收起，简单处理了一下战斗痕迹，不敢停留，立刻向地道深处潜去。

    动静虽然不大，但这地方太邪，必须快。

    越往里，那“鬼哭”声越清楚，阴煞气和魔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地道两边开始出现残破的兵器碎片和巨大的骸骨，诉说着此地久远前的惨烈。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后，前方透出微光，同时，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硫磺味和阴冷魔气，混在一起扑面冲来！

    叶云湘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缩进阴影，缓缓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惊人的天然溶洞，高不见顶。溶洞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鬼哭涧。那摄人心魄的呜咽和黑暗，正从那里不断涌出。

    而在溶洞边缘，靠近那洞口的地方，赫然立着几座简陋却透着邪气的石头祭坛。坛子周围，散落着还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血迹，以及几具被吸干了、形如枯槁的妖兽和……人的尸体！

    更扎眼的是，在鬼哭涧入口附近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黏稠东西，画着一个巨大、复杂、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的阵法图案。阵法中心，插着几面黑色三角小旗，旗面上绣着狰狞的蛇形纹路，正无风自动，散发着诡异波动。

    阵法还没完全发动，但那股子血腥、怨毒、恐怖的能量，已经能清晰感觉到。

    溶洞几个角落的阴影里，几个全身裹在黑袍里、气息阴冷得像冰块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如同守卫，又如同等待。

    叶云湘瞳孔猛地收缩。

    找到了。

    而且，看这样子，他们的“好事”，恐怕快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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