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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听风阁
    三日后,孤云城。

    这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叶云湘的第一感觉是——粗粝、混乱,却又充满一种畸形的活力。

    城墙是用附近戈壁上开采的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高大但粗糙,不少地方有明显修补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墙头上竖着些歪斜的、挂着各种兽骨和褪色布条的旗杆,不像军旗,倒像是某种势力范围的标记。城门大开,没有守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乞丐蜷缩在墙根下,漠然地看着进出的人流。

    进出的人流也很复杂。有披着兽皮、气息凶悍的妖族猎手,拖着不知名妖兽的残骸;有裹着黑袍、行色匆匆、浑身散发着阴冷或血腥气的人族修士;也有商队模样的队伍,拉车的是一种披着厚甲、形似蜥蜴的驮兽,车上堆满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混合着尘土、汗臭、血腥、劣质酒气以及各种药材、矿石的怪味。

    “孤云城……”叶云湘站在城外一处土坡上,远远打量着。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无序,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是打探消息、隐藏身份的好地方。

    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衣衫,用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巴。虎先锋被他暂时收进了灵兽袋——在城里带着一头神骏不凡、明显蕴含白虎血脉的妖兽,太过扎眼。虽然他不惧麻烦,但此行目的是低调查探,不宜节外生枝。

    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叶云湘很顺利地进了城。城内比城外更加喧闹,街道不算宽敞,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头或木制房屋,开满了各种店铺:收购妖兽材料的、贩卖兵器护甲的、出售低阶丹药和符箓的、挂着简陋酒旗的食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粗鲁的叫骂声不绝于耳。街道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污水,随处可见垃圾。

    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源于坠龙渊的紊乱空间波动,在这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让人心头莫名有些烦闷。

    叶云湘没有过多停留,按照狐青岚玉简中附带的大致方位图,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他刻意放出一丝神桥境修士的灵力波动,既不张扬,也足以让大多数心怀不轨的宵小退避三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弥漫着陈旧墨香和纸张味道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铺面,门面窄小,悬挂的木质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黑,上面用古篆体刻着三个字——听风阁。

    门口没有伙计招揽,只有两扇虚掩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内光线昏暗,看不太清陈设。

    叶云湘驻足,神识悄然扫过。铺子内外并无灵力禁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旧书铺。但他注意到,门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道极淡的、形似九尾狐尾巴的印记,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就是这里了。

    他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铺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一些,但也颇为逼仄。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竹简、兽皮书籍,很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纸张霉变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靠里有一张长条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正在用羽毛笔蘸着墨水抄写什么的老者。

    老者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慢悠悠地问了句:“客官寻什么书?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叶云湘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狐尾状的传讯玉符,轻轻放在柜台上泛着油光的木质台面上。

    老者抄写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视线在那枚玉符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叶云湘被兜帽遮掩的脸上。那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布料。

    几息沉默。

    老者放下羽毛笔,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手指枯瘦,但很稳。

    “这玉符……”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语速依旧很慢,“样式倒是古朴,老朽眼拙,看不出是哪朝哪代的款。客官若是想鉴定,怕是找错地方了。”

    叶云湘心中了然,这是对暗号。他回忆了一下狐青岚玉简中最后提及的、与暗线接头的特殊方式,并非简单出示信物,还需对上切口。

    “并非鉴定。”叶云湘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是受一位故人所托,来此寻一味‘安神香’。她说,阁里的香,能安魂定惊,尤其是对……夜不能寐、心神不宁之症,有奇效。”

    “安神香……”老者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叶云湘,昏黄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本店确有安神香,但品类不少。不知客官那位故人,可曾说过,需要何种配方?是‘柏子仁、合欢皮’的清心方,还是‘龙涎、沉香’的宁神方?抑或是……‘青丘蒲、忘忧草’的定魂方?”

    最后一种“青丘蒲、忘忧草”,正是玉简中提到的暗语。青丘蒲,暗指青丘山;忘忧草,则是狐族内部对一种特定通讯暗号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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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云湘微微颔首:“正是‘青丘蒲、忘忧草’方。故人说,此方难得,唯阁中可配。”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慢吞吞地站起身:“此方药材珍贵,需到内库调配。客官请随老朽来。”

    他佝偻着背,转身推开柜台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叶云湘收起玉符,跟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仅丈许见方的小密室。四壁是厚重的石墙,点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室内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摆着茶具的小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

    老者示意叶云湘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座,提起小几上温着的陶壶,倒了两杯颜色深褐、气味有些怪异的茶水,推了一杯到叶云湘面前。

    “山野粗茶,聊以解渴。”老者说着,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叶云湘,“现在,可以说了。青岚丫头让你来,所为何事?你又如何证明,你就是她要找的人?”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缓慢,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锐利,昏黄的眼睛也清明了不少。

    叶云湘摘下兜帽,露出真容。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以灵力为引,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图案形似狐狸,却有九尾缠绕,尾尖处点缀着三枚星辰。

    这是狐青岚在传讯玉简中留下的、只有她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代表她本人最高权限的印记。制作方法特殊,蕴含她一丝独有妖力,极难仿冒。

    老者目光落在桌面的印记上,仔细感应了片刻,那印记微微闪烁,随即缓缓消散。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戒备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确是少主印记。”老者点点头,自我介绍道,“老朽姓胡,单名一个庸字,是青丘山外驻孤云城‘听风阁’的掌柜,也是少主的耳目之一。叶公子,少主在传讯中已简要提及你,说你是可信之人,于她有恩,亦是解决眼下困局的关键。只是老朽没想到,叶公子来得如此之快。”

    “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叶云湘道,“胡掌柜,青岚道友在传讯中说,黑水玄蛇族有精锐潜入坠龙渊,恐有阴谋,或与针对青丘山有关。不知阁中,可查到更具体的消息?”

    胡庸神色一肃,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叶公子所料不差。自接到少主密令,老朽便动用了在孤云城经营多年的所有暗线,日夜探查。黑水玄蛇族的人行事极为隐秘,且他们似乎并非第一次进入坠龙渊,对其中某些危险区域颇为了解,避开了不少我们布设的常规眼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还是被我们抓住了一些尾巴。近半个月来,至少有四批、总数超过二十名妖将境(金丹)以上的黑水玄蛇族高手,伪装成冒险者或商队护卫,分批秘密进入了孤云城。他们入城后,并未久留,很快便通过不同渠道,悄然进入了坠龙渊外围。”

    “二十名妖将以上?”叶云湘眉头微皱。这绝不是小股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黑水玄蛇族如此兴师动众潜入坠龙渊,所图必定极大。

    “不错。”胡庸点头,面色沉重,“而且,根据我们安插在城门口和几家专做冒险者生意的店铺的暗桩回报,这些人携带的物品也颇为可疑。除了常规的探险物资、避毒避瘴的丹药,他们还大量采购、甚至自带了一些……布阵材料,以及血祭所需的某些特殊秽物。”

    “布阵?血祭?”叶云湘眼神一凝。在坠龙渊那种地方布阵,还要进行血祭?这绝非寻常寻宝或历练,更像是要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正是。”胡庸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更可疑的是,大约十天前,曾有一支从坠龙渊深处逃回来的佣兵小队,在城里的酒馆喝醉后胡言乱语,说他们在渊中一处名为‘鬼哭涧’的险地附近,听到了诡异的诵经声,还看到了冲天的黑红色光柱,光柱中隐约有巨大的蛇影翻腾。当时那支小队吓破了胆,仓皇逃回,但回来后没多久,小队成员就陆续暴毙,死状凄惨,浑身精血干枯,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此事在城里小范围流传,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大多数人只当是他们在渊中中了邪祟,或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鬼哭涧?黑红色光柱?蛇影?暴毙?精血干枯?

    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们是在进行某种血祭召唤仪式?”叶云湘沉声道。

    “极有可能。”胡庸肯定道,“而且,从他们准备的材料、选择的‘鬼哭涧’位置(那里是坠龙渊中几处有名的上古战场遗址之一,阴煞之气极重,传闻常有诡异之事发生),以及那暴毙佣兵小队的死状来看,他们所图谋的,恐怕是召唤或者唤醒某种……极为古老、邪恶的存在。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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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云湘默然。结合之前遭遇的被魔气侵蚀的夜魇兽,黑水玄蛇族所谋,恐怕比狐青岚预想的还要可怕。这已经不是简单地针对青丘山了,这很可能是要搞出什么足以祸乱一方的大事件。

    “少主在传讯中提及,青丘山内部有变,她暂时无法脱身。”叶云湘看向胡庸,“胡掌柜,可知黑水玄蛇族此次行动,与青丘山内乱,是否有直接关联?”

    胡庸脸上露出忧色:“这正是老朽最担心的。少主虽未明言,但老朽隐约听闻,族中那几位作乱的长老,似乎与黑水玄蛇族有过秘密接触。若他们里应外合,一边在族内制造混乱牵制少主,一边在坠龙渊进行这邪恶仪式……无论这仪式最终目的是召唤何物,一旦成功,对青丘山,甚至对整个南域妖族,都将是滔天大祸!”

    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鬼哭涧……”叶云湘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具体位置,掌柜可知晓?黑水玄蛇族的人,如今是否还在那里?”

    胡庸从怀中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皮质地图,在桌上铺开。地图上山川地形标注得颇为详细,但不少区域被涂上了代表危险的暗红色标记,其中一片形如扭曲裂谷的区域,被着重标出,旁边用古妖文写着“鬼哭涧”三个字。

    “这便是坠龙渊部分区域的地图,是老朽多年收集整理,结合了不少从渊中活着出来的亡命徒的口述绘制,虽不完整,但比市面上的要详尽许多。”胡庸指着“鬼哭涧”的位置,“此处位于坠龙渊外围与中层的过渡地带,空间相对外围更不稳定,常有虚空裂缝隐现,阴煞之气浓郁,滋生了许多邪异之物,寻常修士不敢深入。黑水玄蛇族的人最后一次被我们的人远远瞥见,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去了。至于他们现在是否还在,是否已开始仪式,老朽便不得而知了。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那里太危险,且黑水玄蛇族必定戒备森严。”

    叶云湘仔细看着地图,将“鬼哭涧”周围的地形、可能的路径、标注的危险区域一一记在心中。这地图极为珍贵,能大大减少他在坠龙渊中盲目探索的风险。

    “叶公子,”胡庸收起地图,郑重地看着他,“少主既将此事托付于你,老朽本不该多言。但鬼哭涧之险,远超寻常。黑水玄蛇族此番出动的高手非同小可,更有那诡异的仪式……你虽实力不凡,但孤身前往,实在……凶多吉少。是否需要老朽联系我们在附近的其他暗桩,或招募些可靠的亡命之徒……”

    “不必。”叶云湘摇头,打断了胡庸的话。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且临时招募的人,未必可靠。“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多谢胡掌柜的情报和地图。此事我既已应下,自会前往一探。若黑水玄蛇族真在行那祸乱之举,叶某必尽力阻止。”

    胡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的青年,心中暗叹。少主果然没有看错人。他也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叶云湘:“这里面是一些特制的‘清心避瘴丹’和‘驱邪符’,对坠龙渊中常见的阴煞之气和低等邪祟有些抵御之效,或许能帮上点小忙。另外,这张地图后面,有我们听风阁在坠龙渊外围设置的几个隐秘联络点和补给点,位置和开启方法都记在上面,若遇紧急情况,或可暂避。”

    “有劳。”叶云湘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丹药符箓,或许还有别的应急之物。

    “叶公子千万小心。”胡庸送至密室门口,再次叮嘱,“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少主定不希望你为此涉险过深。”

    叶云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推开小门,重新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胡庸佝偻的身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目送他离开,脸上皱纹深刻,满是忧虑。

    走出听风阁,重新置身于孤云城嘈杂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依旧浑浊。

    叶云湘压低了兜帽,融入来往的人流。他需要尽快准备一些进入坠龙渊的必需品,然后,便要再闯那片死亡绝地。

    鬼哭涧……黑水玄蛇族……血祭仪式……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无论你们在图谋什么,这次,恐怕不能让你们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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