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初七,寅时,广宁大营。
晨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军帐。辕门处火把摇曳,将值守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几名军士正借着火光仔细检查马蹄铁是否牢固,另一人用粗布小心擦拭着鸟铳的燧石和引药池,动作熟练而沉默。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赵率教身着暗甲,眉头紧锁,盯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密旨。帛书上朱笔凌厉:“机不可失,缓兵生变。着令尔部即刻开拔,全速东进,不得延误。”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将帛书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传令!”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前锋营即刻整装,卯时正,开拔!后军辎重加速整理,巳时必须跟上!”
帐外立刻响起低沉的号令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亲兵们迅速开始拆除刚刚立稳的营寨鹿砦,原本计划中的休整与午时拔营被彻底打乱。远处,红夷炮队的工匠们早已被唤起,就着火把和灯笼的微光,用特制的工具连夜校准炮耳,冰冷的炮身上凝结的露水,顺着“遵化铁厂制”的阴文篆字缓缓滑落。
一名满脸风霜的辽军老卒靠在即将拆卸的营栅旁,从怀里掏出半块黑硬的番薯干——那是昨日粮台刚分下来的,塞到旁边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同袍手里:“喏,吃完这口。天一亮,咱们就得往东了。”他朝着赫图阿拉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不定,下回埋锅造饭,就能瞅见那鬼地方的影儿了。”年轻人接过,用力咬了一口,咀嚼声中混着一丝对未知的期盼与恐惧。
卯时,赫图阿拉城外薯田。
连夜暴雨将原本平整的黑土地泡成了一片泥泞沼泽。数十名正蓝旗的士兵赤着脚,或用木瓢,或用简陋的木橇,拼命地将田垄间的积水往外排。泥土粘稠,每一下都极为费力。老萨满跪在唯一还算干爽的田埂上,双手高举,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念念有词,声音焦急而绝望。地里那些原本冒出嫩绿尖芽的薯苗,近半数已经发黑软倒,剩下的也蔫蔫地耷拉着。
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骤然而至。德格类贝勒带着一队亲兵,杀气腾腾地闯入田垄,目光扫过那些萎靡的薯苗,脸色铁青。“排什么水!再等下去,全旗的人都饿死了!”他厉声喝道,“挖!把还能看的苗子连根挖出来!总能嚼出点汁水!”
守田的镶白旗兵士见状,立刻持枪阻拦:“贝勒爷!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损毁薯田!”
“滚开!饿死的不是你家奴才!”德格类的亲兵毫不退让,双方推搡之间,兵器碰撞,瞬间爆发成小规模的械斗,泥浆飞溅,怒骂和痛呼声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
“都给我住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皇太极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大片泥泞。他飞身下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如刀般刮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德格类身上。他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并非砍向人头,而是精准地劈断了德格类手中的马鞭!
“谁敢毁这田一株苗,”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我诛他全家!”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被强行挖出、根部还沾着湿泥的薯苗,那细小的、远未成型的块根在泥水中显得格外刺眼。距离七月初九的收获之期只剩三十日,希望渺茫得如同这辽东晨雾。
辰时,紫禁城太和殿。
晨光透过高窗,照亮了御座之上朱由校冷峻的面容。真身临朝,那份威压远比化身更令人窒息。巨大的御案上,摊开着一幅详尽的广宁至赫图阿拉的急行军舆图,一道朱笔勾勒出的红线尤为醒目,其箭头直指“苏子河河谷”。
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启奏陛下,祖可法部辽兵已于昨夜抵达辽阳,与祖大寿部顺利会师。目前正在连夜赶造浮桥,筹备强渡浑河。”
紧接着,户部侍郎急趋上前,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陛下,广宁粮台存粮告急,仅余粮草约十万石,依目前消耗,只够支撑大军十日之用。恳请陛下速调山海关存粮五万石应急!”
朱由校目光未离舆图,指尖在“广宁”点上敲了敲,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准。传令山海关,启备用快马驿道,接力运输,三日之内,粮必至广宁。延误者,斩。”
稍顷,一名绯袍锦衣卫官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陛之下,低声密奏片刻。朱由校听罢,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对身旁的王安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安躬身,迅速退下。皇帝的指尖随之移到舆图上一处标记为“瓦尔喀什谷”的狭窄地带,轻轻一点,低语道:“传旨王承胤,让他的人,在那谷中多埋些陶罐火雷。”
巳时,科尔沁草原,阿古拉台吉营地。
阳光洒在连绵的帐篷上,带来一丝暖意。黄教喇嘛罗布藏正指挥着牧民,将明廷刚刚送达的青稞从麻袋中倒出,分发给围拢过来的部众。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在粮堆旁奔跑嬉闹。
一片喧闹中,阿古拉台吉独自站在他的大帐前,手里捏着一卷刚收到的羊皮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是林丹汗发出的,措辞强硬,命令他立即率部返回左翼,“以备明廷异动”。阿古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猛地将信撕成碎片,任由风吹散。“他怕了。”他低声对身边的谋士说,眼中闪过野心的光芒,“去,备上十匹最好的走马,去见呼图克图,就说我们愿以马换粮,再借五百石青稞,秋后加倍奉还。”他需要粮食稳住人心,更需要时间观望。
谋士领命欲走,罗布藏喇嘛却悄悄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台吉,明廷使者让我带话:若林丹汗敢对您用兵,沈阳的明军很乐意‘借道’科尔沁,帮咱们‘看看家’。”阿古拉眼神一凝,缓缓点头,心中那杆天平,又朝着某个方向倾斜了几分。
午时,辽阳城外,浑河渡口。
烈日当空,河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数以千计的辽兵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奋力作业。他们将一艘艘木船首尾相连,用粗大的绳索固定,铺设木板,一座简易浮桥已初见雏形。祖大寿顶盔贯甲,站在南岸一块高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对岸和河面,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突然,对岸林中惊起一片飞鸟。紧接着,数十骑后金镶黄旗游骑旋风般冲出,直扑渡口,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水中作业的士卒!
“敌袭!鸟铳队!”祖大寿反应极快,厉声高呼。
早已在岸侧戒备的辽兵鸟铳手立刻排成三列,硝烟弥漫,爆豆般的铳声瞬间压过了河水的咆哮。冲在最前的几名后金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后续的骑兵见状拨马便走,丢下几具尸体和一名受伤落马的俘虏。
战斗短暂而激烈。士兵从那名奄奄一息的俘虏身上搜出一块硬得硌牙、边缘已经发霉变黑的麦饼。一名辽兵掂量着这块饼,又从自己腰间摸出半块暗红扎实的番薯干,对比之下,鄙夷地啐了一口:“呸!建奴穷得连牲口料都不如了!”俘虏的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那块番薯干,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祖大寿面色冷峻,看了一眼浮桥进度,又望了望东北方向,果断下令:“留一千人加速架桥并守卫!其余主力,即刻集结,提前出发,沿浑河东岸疾进!”
未时,赫图阿拉汗宫。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努尔哈赤躺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脸色灰败,呼吸沉重而急促。代善跪在榻前,声音低沉地汇报着:“父汗,正红旗的兵士……饿得没法子,已经开始拆粮库的门板……煮了吃……”
话音未落,努尔哈赤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些许血丝溅在锦被上,吓得周围侍从慌忙上前。皇太极静立一旁,手中紧紧捏着一份据说是细作拼死从沈阳带回的“明军粮囤分布图”,图纸精致,标记清晰,但他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怀疑。
“不能再等了!”代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父汗,赫图阿拉守不住了!退吧,退回长白山老家,还能靠着山林……”
“退?”皇太极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冰碴碰撞,“明狗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钻出城,钻进山林!那里的树皮早被萨哈连部剥光了!回去饿死吗?”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父汗,唯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儿臣请命,让塔拜率五千精骑,突袭辽南复州粮台!无论抢到多少,三日内必回!”
努尔哈赤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移动,最终,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皇太极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太极,喘息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问句:“那……那红根……真……真能活?”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独自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拿着一份徐光启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奏,上面只有简练的一句话:“后金薯田遭暴雨浸泡,苗损三成以上,七月初九绝无收获之可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这时,王安悄步进来,呈上一份来自察哈尔的文书:“皇爷,林丹汗上书,言及今岁草原白灾,部众困苦,请求天朝加大茶盐市赏数额,以显恩德。”
朱由校嗤笑一声,接过朱笔,在那文书上批道:“准其所请,然物资需分批拨付,令其耐心候着。”批完,他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空白谕旨,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王安:“六百里加急,送广宁赵率教。令其分兵一旅,秘密前往苏子河上游,择险要处筑坝蓄水。待我军主力过河谷后,听号令决堤,淹断后金追兵之路!”
王安躬身接过,正要退出,却见皇帝忽然抬手按住了眉心,那枚收心盖的痕迹似乎微微发红发热。朱由校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赫图阿拉城墙崩塌、烈火熊熊的幻象。然而这幻象一闪即逝,他猛地回过神来,只听王安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时辰不早了,该传晚膳了?”
酉时,察哈尔金帐。
林丹汗踞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最为信任的红教喇嘛沙不丹呈上来的“证据”——几封据说是科尔沁阿古拉台吉与明廷秘密往来的书信副本,以及一名“抓获的明廷信使”的口供。帐外,红教喇嘛低沉诵经的声音与远处黄教寺庙隐约传来的钟声交织碰撞,显得极不和谐。
“好个阿古拉!”林丹汗将那些“证据”狠狠摔在案上,“我还没动手,他倒先攀上高枝了!”他眼中厉色一闪,下了决心,“巴图!”
侍卫长巴图应声而入。
“你带十名好手,以我的名义去科尔沁, ‘请’阿古拉台吉来金帐议事。就说草原兄弟,有要事相商。”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眼中杀机毕露,“他若识相便罢,若不肯来……”他瞥了一眼沙不丹。
沙不丹立刻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塞给巴图,低声道:“这里面是‘迷魂散’,若他推三阻四,就想办法下在他的马奶酒里。务必把人‘请’回来。”
巴图重重点头,将皮囊揣入怀中,转身出帐点选人马。
戌时,储秀宫偏殿。
晚膳的菜肴简单却精致,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碧粳米饭,几样时蔬小炒。刘选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布菜,手指微微颤抖。自昨夜被宣召侍寝,皇帝未置一词,来去如风,让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祸。
朱由校显然心思完全不在此,机械地吃了几口,忽然抬眼看向她,问道:“朕记得,你籍录上是海州卫人?”
刘选侍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银箸,怯生生回道:“回陛下,是……臣妾父兄曾任海州卫小旗。”
“嗯。”朱由校若有所思,“海州近浑河。你可知,浑河汛期,通常在何时?”
刘选侍怔了怔,努力回想,低声道:“臣妾小时听家父提起……似乎,多是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山里雪水化了,雨水又多,常发大水,有时会淹了河边的屯田……”
朱由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豁然开朗般颔首:“六月底七月初……朕知道了。”他再无食欲,推开碗筷,“你下去吧。”
刘选侍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朱由校已起身,大步走向乾清宫。他需要立刻修改进军路线和时间,或许,天时也能为他所用。
亥时,赫图阿拉城头与外墙。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城头僻静处,隐约传来“沙沙”的磨刀声。德格类贝勒按着腰刀,望着广宁方向那片似乎比别处更显幽暗的天地,对身边心腹低声道:“等阿济格从复州抢粮回来,咱们就动手!皇太极守着那几根烂苗,要把我们都饿死!这汗位,该换人了!”
与此同时,城外薯田的黑暗中,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试图挖掘那些看似还有救的薯苗。巡夜的镶白旗守兵发觉,厉声喝问无效后,果断放箭警示。凄厉的箭矢破空声响起,随即却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黑暗中,竟有人中箭倒地。
混乱中,火把点亮,照亮了中箭者的面容——竟是代善贝勒的次子萨哈廉!他奉父命暗中前来查看薯田真实情况,却误入偷挖现场,被守兵误伤。双方在黑暗中惊怒交加,竟互相射了几箭,都怕事情闹大,最终各自拖着伤者,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无人敢声张。
一株在混乱中被踩踏断裂的薯苗,断口处渗出汁液,在惨淡的月光下,缓缓滴落,粘稠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子时,乾清宫。
宫灯长明,将朱由校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辽东沙盘上。他手中拈着一枚代表王承胤部的黑色小旗,目光在“瓦尔喀什谷”东西两侧游移。最终,他将小旗稳稳地插在了谷地东侧那片标记为密林的区域。
王安在一旁躬身记录:“天启元年六月初七子时,上谕:调平辽义勇军指挥使王承胤部,移防至赫图阿拉东南隘口,扼守通往朝鲜之要道,断敌东窜之念。”
朱由校直起身,负手而立,凝视着沙盘上那座被无数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从西、南、东南三个方向隐隐合围的赫图阿拉模型。收心盖持续散发着温热,那热度仿佛顺着血脉流淌,与他的意志融为一体。
“七月初九之前,”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清晰无比,“必破此城。”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旁摊开的《平虏方略》上,书页正好翻到“受降安置”一章,一行墨字被朱笔重重圈出:“爱新觉罗家族若是就擒,着即迁置辽沈,严加看管。”夜风吹动窗纱,带着子时的寒气,却吹不散这殿中越来越浓的、指向最终结局的铁血气息。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