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初八,卯时辽南复州卫外围黑沉沉的夜还没褪尽,塔拜的五千骑已像狼群钻进辽南的芦苇荡。马蹄裹着麻布,踩在潮乎乎的泥滩上,只发出闷哑的噗声。他勒住马,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辽民搭建的窝棚区,毛文龙的东江镇在这里设了临时粮台,囤着刚从山东运来的糙米和番薯干。
“记住,”塔拜低声对左右说,刀刃在晨雾里闪着冷光,“粮要抢,人要抓,动静越大越好,别恋战。”他知道,辽南的明军主力在金州卫,从那里调兵过来,至少要一个时辰——够他们抢完跑路了。
芦苇深处突然惊起一群水鸟,塔拜一扬手,五千骑如黑潮漫过滩涂,直扑窝棚区。
辰时窝棚里的辽民刚点燃灶火,就听见“轰隆”一声——最外围的木栅栏被战马撞塌了。塔拜的骑兵像疯了一样冲进棚区,马刀劈碎陶缸,糙米混着番薯干滚了一地,哭喊声、惨叫声瞬间撕破晨雾。
“往海里跑!”一个留着光头的后金逃人是早前投奔明廷的包衣,他嘶吼着,拽着妻儿往滩涂跑。他认得塔拜的旗号,知道这些人是来抓逃人的。但已经晚了,两名骑兵追上,马刀一挥,血溅在晾晒的渔网,红得像庙里的幡。
塔拜坐在马上,看着甲士们把粮袋往马背上捆,把哭喊的辽民串成一串。一个小校跑来:“贝勒爷,找到三个粮窖,全是糙米!”他咧嘴笑,露出黄牙——这些粮够镶黄旗吃半个月了。
赫图阿拉的晨雾裹着一股馊味,那是粮库最后一点发霉的粟米混着士兵呕吐物的气息。城头的镶黄旗兵缩在垛口后,甲胄上的锈迹比雾水还重,他们盯着南方山道尽头,眼神比手里的刀还钝——连续五日,除了坏消息,什么都没等来。
“来了!”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喊,声音劈得像被风吹裂的布。
山道尽头,一队歪歪扭扭的人马正往城下挪。领头的是匹瘸腿的黑马,马上的人用没受伤的左手按着右耳,麻布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的脓水顺着脖颈往甲胄里淌。是莽古尔泰。他身后的粮车陷在泥里,车轮碾过的辙印里,混着草屑和暗红色的血——那是朝鲜守兵的血,也是他自己的。
“开门!”莽古尔泰的吼声漏风,右耳的伤让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能扯着嗓子喊,震得伤口突突跳,“带了粮!”
吊桥放下时,皇太极正站在城门口。他看着粮车上盖的粗布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混着稻壳的糙米,指尖猛地攥紧——比预想的少,最多够镶黄旗和正蓝旗的披甲兵吃十日。但此刻,这点粮已足够让城头的兵眼睛发亮。
“多少?”皇太极问。
莽古尔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右耳的脓水顺着下颌滴在马镫上:“镜州港……抢了三千石。朝鲜人藏得深,砍了七个才找到。”他说话时头歪着,右耳几乎听不见,得侧着脸用左耳才能勉强辨清皇太极的话,“路上……掉了五百石,被明狗的哨船追,扔了些轻装。”
皇太极没接话,只是挥手让粮官卸车。甲士们涌上来时,莽古尔泰突然按住粮袋:“正蓝旗……先分!”他的刀“哐当”插在地上,右耳的伤被动作扯得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老子的人……死了十二个!”
“父汗还在帐里等着。”皇太极的声音冷得像城根的冰,“要分粮,进去说。”
努尔哈赤的金帐里,草药味盖不住霉味。老汗王听见动静,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粮袋被撕开,糙米滚出来时,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皇太极的手腕:“够……够撑到七月初九吗?”
“不够。”皇太极掰开他的手,把一粒糙米放在他掌心,“但够让镶黄旗的人有力气守到那时。”
莽古尔泰站在帐门口,右耳的血滴在毡毯上,像朵烂掉的花。他看着代善走进来——大贝勒的左臂还吊在脖子上,夹板磨得皮肉发红。“二哥,”莽古尔泰突然笑,声音嘶哑,“明狗的番薯田……是不是也被这场雨泡烂了?”
代善没理他,只是盯着粮袋:“分一半给正红旗。”
“凭什么?”莽古尔泰的刀又拔了出来,右耳的剧痛让他眼睛发红,“要分……也该分给出力的人!”
“都给我闭嘴!”努尔哈赤突然用拐杖砸地,痰盂被震翻,褐色的秽物溅在粮袋上。他指着帐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明狗的炮……都快架到苏子河了!你们还在抢这点粮?!”
争吵声戛然而止。莽古尔泰的刀“当啷”落地,右耳的脓水混着冷汗淌进衣领,他这才感觉到,回城的路上被明军流矢擦伤的后背,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分粮时,正蓝旗的兵比谁都凶。他们抢过糙米就往嘴里塞,连壳都不吐,嚼得腮帮子发酸。有个小兵被米壳呛得咳嗽,竟咳出了血,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在赫图阿拉,浪费粮食比死还可怕。
莽古尔泰靠在粮库的石墙上,让亲兵用烈酒冲洗右耳的伤口。酒精烧得皮肉滋滋响,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盯着城墙上的炊烟。那些烟比往日浓了些,是用他带回的糙米煮的稀粥。
“贝勒爷,”亲兵低声说,“八贝勒让人把番薯田的守兵撤了一半,说是……先用粮食稳住人心。”
莽古尔泰扯掉绷带,右耳的伤口烂得像块腐肉。他望着番薯田的方向,那里的积水还没退,蔫掉的苗在风中晃,像一串垂头丧气的俘虏。“撤了好,”他突然笑,声音里带着血沫,“守着那堆烂苗……不如守着这点粮。”
但他知道,这点粮撑不了多久。就像他右耳的伤,看着结痂了,稍一碰就流脓——赫图阿拉的日子,也是这样,看着有口气,其实早烂到了根里。
巳时突然,东南方向传来号角声。塔拜心里一紧:“是皮岛的船!”望远镜里,十几艘快船正冲破晨雾,桅杆上飘着毛文龙的“东江镇”旗。
毛文龙的水兵跳上岸时,脚还没站稳,就被后金骑兵冲得人仰马翻。毛将军提着腰刀吼:“把粮抢回来!别让建奴带出去!”他身后,金州卫的步兵正沿着海岸线狂奔,旗帜在风里扯得笔直。
塔拜见势不妙,一刀劈断捆粮袋的绳子,喊:“撤!带抓的人走!”骑兵们放弃剩下的粮,拽着串成串的辽民大多是有手艺的铁匠、木匠往东北跑。毛文龙的水兵在后面射箭,箭镞擦着塔拜的耳根飞过,带起一缕血。
“贝勒爷,抓了两百多口,粮抢了两千石!”亲兵在马上喊。塔拜回头,看见窝棚区燃起大火,毛文龙的人正从火里抢出半焦的粮袋。他冷笑一声——够了,这些人比粮食金贵,回去能当包衣干活。
午时塔拜的骑兵在山道上狂奔,马背上的辽民被颠簸得哭爹喊娘。一个铁匠趁骑兵不注意,咬断绳子滚下马来,钻进密林。塔拜懒得追——跑一个不算啥,剩下的够努尔哈赤分了。
他摸出怀里抢来的番薯干,塞进嘴里嚼。这玩意儿比糙米顶饿,难怪明狗当个宝。远处,毛文龙的追兵被甩在身后,只隐约听见呐喊声。
“贝勒爷,”亲兵递过水壶,“赫图阿拉那边……能分到多少?”塔拜灌了口酒,右手指关节敲着马鞍:“父汗最疼镶黄旗,怎么也得多分三成。”他没说的是,这些辽民里有两个会造船的,皇太极肯定眼馋。
未时的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校的指尖划过辽东塘报上“辽南复州卫遇袭”的朱批,墨迹未干。塘报是毛文龙从皮岛发来的急件,字迹潦草,混着海水的腥气:“辰时遭建奴塔拜部五千骑突袭,粮台失粮两千石,辽民被掳两百余口,臣已率军追击,毙敌八十余,夺回半焦粮袋若干……”
“半焦粮袋?”朱由校低声重复,指腹按在“塔拜”二字上。王安在旁躬身:“毛将军说,是建奴撤退时纵的火,想烧光剩下的粮。”
朱由校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困兽犹斗。”他提笔在塘报边缘批注:“赏毛文龙银两千两,阵亡辽民每户抚恤糙米一石。另,着金州卫即刻增派游骑,沿复州卫海岸线巡逻,遇建奴船只,格杀勿论。”
笔锋一顿,他想起徐光启昨日的密奏——“后金薯田积水,粮荒加剧,必铤而走险”。果然,连塔拜都亲自带骑兵去抢辽南的粮了。
“传旨赵率教,”朱由校放下笔,目光落在沙盘上赫图阿拉的位置,“让他的红夷炮队,再快些。”
酉时暮色降临时,皇太极的哨探回报:明军的红夷炮队,已过了苏子河上游的坝口。莽古尔泰正用烧红的铁钳烫右耳的伤口,听见这话,铁钳“哐当”掉在火盆里,溅起的火星烧着了他的袍角。
“烧起来了……”他喃喃着,右耳听不见火盆里的噼啪声,却觉得整座赫图阿拉,都在跟着那火星,一点点燃了起来。
塔拜的队伍出现在南门时,皇太极正在粮库对账。听见“抢了两千石,抓了两百口”的汇报,他猛地抬头:“人呢?”
辽民被推搡着跪在粮库前,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和血。皇太极指着一个木匠:“去修番薯田的渠。”又指着铁匠:“去铸炮坊,给我打箭头。”最后看向塔拜,嘴角勾起一丝笑:“比莽古尔泰的粮管用。”
粮库外,莽古尔泰正用铁钳烫耳朵,听见动静骂了句:“镶黄旗的狗运气好!”右耳的脓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塔拜带回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像股烂肉味。
而辽南的烟火,此刻正顺着风飘向赫图阿拉。塔拜知道,毛文龙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现在,赫图阿拉的粮库又多了些粮,多了些干活的手——够撑到七月初九了。
申时,御书房里,户部尚书捧着账册,额头冒汗:“陛下,辽南粮台损失的两千石糙米,需从山东急调补充,走海运的话,至少需十日……”
“不必。”朱由校打断他,指着案上的番薯干——那是辽南特产,昨日刚由驿站送来,“让毛文龙从东江镇的番薯储备里匀五千斤,先解复州卫燃眉之急。告诉辽民,丢了糙米,朕给他们更顶饿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王安道:“把那本《朝鲜舆图》拿来。”图上,镜州港被红笔圈出,旁边注着“莽古尔泰抢粮三千石”。朱由校用朱笔将圈改粗:“这地方,让登莱水师多派哨船盯着,别让后金把朝鲜当成粮仓。”
窗外的日头斜斜切进来,照在他袖口的沙盘细沙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亥时的乾清宫政务处理完毕,朱由校揉着发胀的眉心。收心盖的余温还在,却驱不散骨子里的疲惫。尚寝局的太监捧着绿头牌跪在殿外,银盘里的牌子比昨日更少,大多是低阶的答应、常在。
他的目光扫过“临沂李美人”的牌子——那是个去年入宫的江南女子,据说会弹琵琶,却从未被召过。朱由校随意用指尖一翻:“就她吧。”
临沂李美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未绣完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她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鬓边的素银簪子在烛火下闪着怯生生的光。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看着殿外的夜色。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下,已是亥时三刻。他忽然想起辽南的烟火,想起赫图阿拉的烂苗,想起红夷炮的寒光——这些,似乎都与眼前这个低头弄帕子的女子无关。
“来伺候吧。”他挥挥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怠。李答应愣了愣,慌忙叩首,提着裙摆上了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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