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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兵来将挡
    天启元年六月十四,丑时赫图阿拉的黎明浸透着苏子河带来的湿冷雾气,丝丝缕缕钻入汗宫厚重的毡帐。努尔哈赤半倚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硬木榻上,两条腿的膝盖处紧紧缠绕着浸透药味的麻布。昨夜梦中翻身不慎挤压了旧伤,此刻髌骨深处仍随着脉搏阵阵抽痛,折磨得他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悬挂在帐壁上的羊皮辽东舆图,目光如同淬火的钉子,死死铆在“扎喀关”那个墨点之上。

    “明狗的红夷炮……当真那般骇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扯,帐内浓重苦涩的草药味不仅来自他膝上的敷料,也来自一旁小几上给莽古尔泰准备的、治疗耳疮的药罐。

    莽古尔泰就站在榻前不远处,右侧耳朵被肮脏的布条层层包裹,露出的左半边脸因炎症和疼痛而异常红胀。他时不时难以忍受地抬手按压一下耳根,仿佛想阻止那无形蛀虫的啃噬。“父汗,正蓝旗的探子拿性命换回的消息,错不了。”他咬着后槽牙回话,每一个字都牵动着耳部的剧痛,“扎喀关前那片空地上,明军足足摆了十门那鬼玩意儿!炮口粗得能塞进小孩脑袋!昨天他们试炮,一炮过去,关前小土坡上的巨石就跟豆腐一样炸开了花!赵率教那杀才,把通州带来的铁罐头兵顶在最前头,后面紧跟着辽蛮子的藤牌阵,看架势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努尔哈赤的手指猛地戳在舆图上,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扎喀关!卡死了辽阳通往萨尔浒的脖子!他们占住这里,咱们的马队就像被掐住了气管,还怎么南下打草谷?!”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腰,捂住刺痛的膝盖,脸色灰败。

    “阿玛的胳膊……还吊着呢,创口化脓,太医说没十天半月动弹不得。”接话的是刚掀帘进来的岳托,甲胄上带着清晨的寒露气息,“阿玛让我领着两红旗五千人马,听三叔的调遣。”

    努尔哈赤浑浊的目光扫过帐内这几个儿子和将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德格类的镶蓝旗、塔拜的两白旗,再加上岳托带来的两红旗,七拼八凑,勉强能拉出一万四千多人。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里面真正能披重甲、打硬仗的巴牙喇不足八千,剩下的多是刚从田里、林子里抓来的壮丁,手里的家伙不是削尖的木棍就是锈迹斑斑的破刀。

    “不能硬碰硬!”努尔哈赤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锣,“那红夷炮在平地上发威,咱们的铠甲跟纸糊的没两样!莽古尔泰,你领着正蓝旗和德格类的镶蓝旗,到关前给我摆开阵势,敲锣打鼓,做出要拼命的架势,把明狗的魂儿都勾到前面来!”

    他猛地转向塔拜:“你的两白旗,全是骑兵,脚程快!从东面野猪岭那条猎人小道摸过去!那地方险,明狗肯定想不到!给老子绕到扎喀关屁股后面去!他们的炮队、粮草肯定藏在后边林子里,你去,不用死战,放火烧!惊了他们的马,炸了他们的火药车,就算大功!”

    最后,他盯着岳托:“岳托,你的两红旗,就在关西那片老林子里藏着!等塔拜在后面闹出动静,关前的明军必然慌乱,要分兵回救,你的机会就来了!冲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能咬下多少肉,就看你的本事!”他目光森然地扫过每一个人,“都给老子记住!咱们人少,家底薄,耗不起!打了就跑,让他们知道疼,不敢轻易伸出龟壳,就够了!”

    莽古尔泰死死按着灼痛难忍的右耳,瓮声瓮气地应道:“嗻!儿臣明白!”他心里憋着火,知道父汗是被那红夷炮吓破了胆,但耳朵里一阵阵钻心的疼让他没了争辩的力气,只想赶紧完事回去让萨满把腐肉剜掉。

    辰时,赫图阿拉城外苏子河畔,一万四千多名八旗兵乱糟糟地列队。正蓝旗的黑纛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莽古尔泰勒住焦躁的战马,右耳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布条,变得黑硬。他看着身旁这些所谓的“大军”,近半人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手里握的弓箭,弓弦松垮,箭镞歪斜。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他吼了一声,却因耳朵剧痛导致声音扭曲走调,“到了扎喀关,都看老子旗号行事!没老子的令,谁他妈敢往前多冲一步,老子剁了他的脚!”

    德格类的镶蓝旗跟在后头,士兵们背着的干粮袋瘪瘪的,里面只有掺了沙土和麸皮的糜子面炒面。塔拜的两白旗早已悄无声息地向东移动,马蹄都用厚麻布包裹,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岳托的两红旗则消失在西面茂密的灌木林里,冰凉的露水迅速打湿了他们的衣甲。

    队伍最后,是努尔哈赤亲自掌握的五千金龙纛旗亲兵,人人盔明甲亮,兵刃锋锐,与前面的杂牌形成鲜明对比。莽古尔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片耀眼的金属寒光,嘴角撇了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怨愤涌上心头——父汗终究还是最信不过自己。

    巳时,扎喀关土黄色的城墙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显得沉默而坚固。赵率教按剑立在关楼之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来了多少?”

    身旁的祖大寿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映出黑压压涌来的队伍,正蓝旗的黑色大纛格外醒目。“看阵仗,一万五六千顶天了,真披甲的我看不到一半。”他放下望远镜,语气笃定,“莽古尔泰的帅旗在最前面,这头瘸腿疯狗,果然亲自来讨打了。”

    关前开阔地上,明军早已严阵以待。十门黝黑的红夷炮沉稳地蹲在临时垒起的土垒炮位上,炮口森然指向敌军来路;后面是三十余门佛郎机快炮;再后面,是通州新军玄甲重兵结成的密集方阵;最外层,则是辽人战兵手持的藤牌,牌面上用朱砂粗砺书写的“保家”二字,在阳光下灼灼刺眼。

    “照预定方略行事。”赵率教语气平静,“放他们进红夷炮最大射程,先轰他三轮,挫其锋芒,乱其阵脚。”

    此刻,关后密林深处,明军的辅兵和炮队护卫正在紧张地给打过试射的炮管用湿麻布降温,旁边堆放的木制火药桶上盖着浸透水的湿麻布。没有人注意到,东面陡峭的野猪岭山脊线上,几百个敏捷的黑影正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滑降。

    午时扎喀关前,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距离关墙一箭之地外勉强停住脚步。他望着城楼上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右耳持续不断的剧痛和轰鸣让他阵阵眩晕。“吹号!让这些尼堪蛮子开门投降!”他几乎是靠意志力在嘶吼。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山谷间沉闷地回荡,关楼上却死寂一片,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赵率教冷笑一声,举起手中一面红色小旗,向下方的炮队用力一挥——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立刻转动绞盘,粗大的炮管微微调整着俯仰角度。

    “父汗说了,诱敌为主,别真往上撞!”德格类策马凑近莽古尔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耳鸣盖过。

    莽古尔泰烦躁地一挥手,耳朵里的痛苦让他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关楼:“勇士们!给我冲!拿下关楼,赏女人赏牛羊!”

    前排的披甲兵犹豫着、互相推搡着向前挪动,后面的包衣阿哈和壮丁更是脚步踌躇。就在这刹那之间,关前明军阵地上,十门红夷炮猛地喷吐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接连爆开!沉重的铁弹丸呼啸着砸进八旗兵稀疏的冲锋队列中,瞬间炸起漫天泥土、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前排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成片倒下!

    “撤!快撤!!”莽古尔泰的战马受惊狂嘶,人立起来,他死命勒住缰绳,耳部的剧痛和爆炸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栽下马背。

    八旗兵瞬间崩溃,转身向后狂奔。红夷炮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狠狠砸在了跟进稍慢的镶蓝旗队伍里。德格类咒骂着,再也顾不得阵型,拨转马头就跑,镶蓝旗的溃退比正蓝旗更加混乱不堪。

    未时的扎喀关后密林里,塔拜率领两白旗精锐,利用密林掩护,悄然摸近明军设在后方的炮兵阵地和辎重存放点时,正看见不少明军辅兵赤着膊,忙着给灼热的炮管泼水降温,另一些人正从盖着湿布的堆垛里搬运火药桶。

    塔拜眼中凶光一闪,打了个手势,身后数百名弓手悄然张弓搭箭,淬毒的箭镞对准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明军。

    “放!”

    箭雨尖啸着泼洒而下!许多辅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惨叫着被射倒!塔拜一跃而起,腰刀出鞘,嘶声大吼:“勇士们!烧了他们的炮!炸了他们的粮!”

    留守的明军护卫队这才惊觉,仓促举着长矛腰刀迎上来。双方在这片狭窄的林间空地上爆发混战。塔拜的人虽少,但皆是精悍骑兵,爆发力极强,一个冲锋便撕开了明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几名悍勇的白旗壮丁抱起点燃的松油火把,疯狂地冲向堆放在一起的火药桶和辎重车!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数个火药桶被同时引爆,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翻滚着升腾,连前方扎喀关城楼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不祥的黑红色烟柱!塔拜看着陷入火海的明军后勤区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果断下令:“得手了!撤!”

    申时,扎喀关后方传来的连续爆炸巨响,让关前正在重整队伍的赵率教心头猛地一沉。他迅速抓起望远镜看向关后,只见浓烟滚滚。几乎同时,西侧山林中杀声震天,岳托率领的两红旗伏兵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明军侧后!

    “岳托这黄口小儿,倒是会挑时候!”祖大寿啐了一口,“分兵去堵?”

    赵率教面色阴沉,却异常果断:“不乱!塔拜最多烧些辎重,动摇不了根本!红夷炮不动!令佛郎机炮队,全部转向西面,覆盖射击!阻断岳托冲势!”

    三十门佛郎机速射炮迅速调整射界,炮口接连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和霰弹!刚刚冲出林地、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两红旗骑兵,顿时被这片钢铁风暴覆盖,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岳托勒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边瞬间倒下的勇士,牙龈咬出了血——父汗和叔叔们的担忧是对的,明军的火炮,简直是地狱里带来的玩意儿!

    关前的莽古尔泰听到后方爆炸和西面杀声,误以为塔拜、岳托均已得手,狂喜之下,再次驱使惊魂未定的正蓝旗残部向上冲。这一次,迎接他们的是红夷炮和所有佛郎机炮的全力轰击!开阔地上彻底被硝烟、火光和死亡笼罩,炮弹密集地落下,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存的勇气彻底消散,纷纷趴在地上,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抵御这无法理解的毁灭力量。

    “父汗!父汗!顶不住了!让黄旗精锐上吧!”莽古尔泰对着亲兵疯狂嘶吼,鲜血不断从耳部渗出。

    亲兵策马狂奔向后方求援,却被努尔哈赤派来的传令使者迎面拦住:“汗王严令!鸣金!收兵!全军撤回!”

    酉时,撤退之路夕阳如血,映照着溃退的八旗军队。丢盔弃甲,旗帜歪倒,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垂死的哀嚎不绝于耳。莽古尔泰的右耳依旧血流不止,将肩甲染成一片暗红。塔拜的两白旗损失相对最小,但也丢弃了不少抢来的物资和受伤的战马。岳托的两红旗在明军佛郎机炮的覆盖下损失惨重,五千人马折损近半,士气低落。

    “明狗的火炮……简直是魔鬼……”德格类脸色苍白,跟在莽古尔泰身边,声音仍在颤抖,“我们的铠甲……就像一层薄冰……”

    莽古尔泰沉默不语,只是拼命催动战马,只想尽快回到赫图阿拉,回到萨满的巫术和痛苦的疗伤中去。身后遥远的扎喀关方向,炮声早已停歇,但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却仿佛已永久地烙刻在他的耳中、他的骨髓里。

    亥时紫禁城乾清宫跳跃的烛光下,朱由校合上了来自辽东的最新塘报。赵率教在奏疏中禀报,扎喀关前击退建虏大军一万五千余众,然关后辎重区遭敌精锐小队突袭,焚毁部分粮草,损毁待修之红夷炮两门,可谓小胜,亦暴露后方防御疏漏。他放下朱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安悄步上前,捧着铺放绿头牌的银盘。

    “陛下,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排玉牌上掠过,最终停留在“范慧妃”三个清秀的小字上。他记得这个女子,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范守道的女儿,今年选秀入宫,性子是出了名的安静寡言,与任贵妃的英飒张扬截然不同。

    “就她吧。”

    范慧妃来得极快,仿佛早已候着一般。一身月白云纹宫装,发间只斜簪一枚珠蕊简单的珍珠钗,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她敛衽行礼时,姿态柔婉,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校示意她起身,目光掠过她那双正在为自己斟茶的手——白皙、纤细,指尖透着健康的粉润,一看便是精心保养,与任贵妃那般能开强弓、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范佥事近来在忙些什么?”他似是随口一问,端起茶盏。

    范慧妃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声音依旧轻柔:“回陛下,家父前日请安时提及,近日忙于核查往来辽东之行商路引,恐有建州细作混迹其中,危及京畿安危。”

    朱由校吹开茶汤上的浮沫,看着茶叶缓缓沉底。范守道是东厂的老人,心思缜密,手段酷烈,去年处理棘手的雷洪案时,那出“黑煞神君托梦”的戏码便是出自他的手笔。他的这个女儿,模样温顺谦卑,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流转间偶尔泄露的精明与审慎,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扎喀关刚传来消息,又打了个胜仗,你知道吗?”朱由校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臣妾略有耳闻,”范慧妃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浅淡弧度,声音温顺,“皆是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加之将士们忠勇用命,方有此胜。”

    朱由校淡淡笑了笑,未再深言。殿外,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重重宫阙深处的夜晚,比之千里之外杀声震天的扎喀关,似乎更加沉寂,却也更加暗流汹涌,藏着无数无声的较量与算计。

    范慧妃安静地侍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官窑瓷盏边缘。她心中雪亮,父亲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或许正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注视着乾清宫内的细微动静。而她自身,何尝不是父亲精心打磨后、呈奉到御前的一柄软刀?平日藏于华美刀鞘之内,温顺无害,一旦需要,便能悄然出鞘,显露锋芒。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掌控天下的帝王,一个是厂卫枭雄之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之夜,对坐无言,共享着一盏渐凉的茶,也共享着这帝国最核心、最不可示人的机密与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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