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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勾结林丹
    天启元年六月十五,寅时赫图阿拉汗宫议事帐外,苏子河畔的湿冷雾气尚未完全侵入汗宫大帐,努尔哈赤已然起身,布满老年斑的右手紧握刀柄,用力敲打着摊在案几上那份浸染了暗红血渍的羊皮战报。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阴沉如铁的面容。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抠着战报上“岳托部折损两千精锐”那几行刺目的字,髌骨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比帐外寒气更刺骨,提醒着他岁月的无情和失败的苦涩。

    “父汗!明狗的火炮凶戾异常,正面强攻,无异于驱勇士赴死!”莽古尔泰的声音因右耳伤口牵扯而扭曲,包裹耳朵的肮脏布条边缘,仍有血水不断渗出,顺着脖颈流下,粘腻冰冷。“不如派博尔晋急驰科尔沁!奥巴那老狐狸还欠着咱们三十匹上等战马的人情!让他出动三千骑兵,南下袭扰广宁一线,就算打不下城池,也能搅得明狗后方鸡犬不宁,逼赵率教分兵回援!”

    努尔哈赤缓缓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诸贝勒、将领,最后落在莽古尔泰脸上:“就凭你那个女婿?他能说得动狡诈如狐的奥巴?”

    “博尔晋的正妻是奥巴的亲侄女!”莽古尔泰忍着剧痛向前踏了半步,身上沉重的甲叶碰撞出铿锵之声,“他去说话,比文馆巴克什文书官送上十车礼物都管用!让他带上十张顶级黑貂皮、两匹训练好的纯白海东青——奥巴就贪恋这些!只要他肯出兵,什么都好说!”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塔拜掀开厚重的毡帘大步闯入,带着一身寒露和昨夜偷袭明军粮草队时沾染的泥泞:“父汗!浑河渡口的明狗粮队,探马回报定于今日巳时渡河,儿臣的两白旗勇士已备足火箭,只待……”

    “粮队暂且放下!”努尔哈赤猛地打断他,手掌重重按在舆图上,指尖精准地戳在“科尔沁”三字之上,声音斩钉截铁,“博尔晋!”

    “儿臣在!”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带着几分科尔沁人特征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磕碰发出沉闷声响。

    “即刻点选五十名精锐巴牙喇,全部换上科尔沁装束,立刻出发!”努尔哈赤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语速快而清晰,“去见奥巴!告诉他:若肯出兵袭扰广宁,牵制明军,待我大金攻破扎喀关,抚顺以西最肥美的草场尽数归他科尔沁!辽西所有盐池,分他三成利!”他顿了顿,帐内空气几乎凝固,声音陡然降至冰点,“若他敢推三阻四,或是阳奉阴违……就告诉他,我努尔哈赤,不介意换个更懂事的亲家!”

    博尔晋心头一凛,深深埋首:“嗻!儿臣遵命!必不辱使命!”他眼角余光瞥见岳父莽古尔泰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心中明了,这趟差事,既是信使,更是押上性命的豪赌,亦是父汗手中一枚试探科尔沁、甚至必要时牺牲的人质。

    卯时赫图阿拉城外晨光熹微,博尔晋率领的五十骑已悄然出发。人人皆换上了科尔沁牧民常见的翻毛皮袍,粗犷的皮毛遮掩了内里的精铁护心镜。马鞍左侧,牢牢捆扎着献给奥巴的珍贵貂皮;右侧靴筒深处,则隐秘地塞着一封以火漆密封、写给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密信——这是努尔哈赤的另一手准备。

    一名心腹随从策马贴近,压低声音:“贝勒爷,真要把辽西盐池的三成利拱手让给科尔沁?那可是……”

    博尔晋面无表情,靴筒内密信的坚硬棱角硌着他的脚踝,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父汗要的是明军阵脚大乱,首尾难顾。奥巴即便拿到盐池,没有我大金首肯,他一粒盐也休想安稳运出草原!”他忽然勒住战马,挥鞭指向东南方一片险峻的山影,“传令!改变路线,抄近道,走鹰嘴崖垭口!务必在午时前,抵达科尔沁地界!”

    巳时,科尔沁边境幽暗的黑松林内,松针堆积,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阿古拉台吉的心腹巴图,正靠在一棵老松下,用一柄小刀漫不经心地削着一块松木。他刚从林丹汗的金顶大帐返回,怀里揣着大汗催促“速调东部巡边兵马回营”的金皮令牌。几片松针悄然飘落,粘在他脏污的狼皮袄上。

    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被刻意压制的马蹄声。巴图如同受惊的狸猫般猛地弹起,腰刀瞬间出鞘,刀锋在林间稀疏的光斑下闪过寒芒:“谁?!”

    “是自己人!”一个声音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回应。博尔晋掀开遮脸的狐皮风帽,露出镶蓝旗特有的箭矢纹章,“我乃大金国莽古尔泰贝勒额驸博尔晋,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见奥巴台吉!”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解下马鞍左侧那捆价值连城的黑貂皮,“此乃我汗王的一点心意,聊表诚意。”

    巴图贪婪的目光在那油光水滑的貂皮上扫过,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真是不巧,奥巴台吉三日前便已西行,与土默特、鄂尔多斯诸部会盟去了,此刻不在营中。”他话锋一转,眼神似无意般扫过博尔晋的马靴,“不过……阿古拉台吉倒是在附近巡查边务——他是林丹汗的亲弟,或许……能替你转达?”

    博尔晋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阿古拉?林丹汗那个素有嫌隙、野心勃勃的弟弟?他脑中飞速闪过岳父莽古尔泰的叮嘱:“科尔沁绝非铁板一块,阿古拉与林丹汗面和心不和,其志不小……”

    “既如此,便有劳引荐,请阿古拉台吉代为转交。”博尔晋面不改色,俯身从右侧靴筒中抽出那封烫着后金狼头徽记的密信,双手递过,“请转告台吉,若肯促成此事,待破了明军的扎喀关,所有缴获的明军粮草辎重,科尔沁部可优先挑选!”

    午时一座不算华丽的毡帐内,阿古拉正手持一柄银质小刀,熟练地剖开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肋排,油滴溅落在胸前悬挂的一枚崭新鎏金佛牌上——这是呼图克图的使者清晨才送来的“礼物”,佛牌背面,“明廷赠青稞一千石”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巴图掀帘而入,手里高高举着博尔晋那封密信。

    “后金的人?努尔哈赤的使者?”阿古拉舔去唇边的油渍,接过密信时,手指“无意”地一松,那枚佛牌“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格外醒目。他一边拆信一边嗤笑,“林丹汗刚令我收缩东部兵力,回营待命,他们倒像闻到腥味的鬣狗,凑上来了。”

    目光扫过信纸上那些张扬跋扈的字迹——“若科尔沁袭扰广宁…盐池、牧场皆分三成…”,阿古拉突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大笑,随手将信纸扔进身旁取暖的火盆!跳跃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狼头徽记。“去告诉博尔晋,”他拿起银刀,刀尖遥指帐外无垠的草场,“信,我可以‘帮忙’转交给尊贵的林丹汗。不过,得请他和他的勇士们,先帮我一个小忙。”

    巴图一怔:“台吉需要他们做什么?”

    “让他的人,去东面三十里外,靠近明军广宁前哨的那片草场,”阿古拉眼中闪烁着狡黠冷酷的光,“放一把火,越大越好。然后,放出风声,就说是林丹汗的巡边兵纵火劫掠所致!”他拿起佛牌,用刀尖轻轻敲了敲,“我倒要看看,面对烧焦的草场和明廷即将送达的青稞,那些墙头草的小部落,会更想念谁?是明廷的‘恩赏’,还是后金许诺的、却远在天边的盐池?”

    未时·察哈尔西境·白音河畔

    清澈的白音河水潺潺流淌,林丹汗的亲兵们正用皮囊汲水饮马。林丹汗刚听完红教喇嘛沙不丹关于近日法事成效的汇报,手里摩挲着明廷使者最新送来的“市赏”清单——上面的茶砖数目,比上月又偷偷削减了三成,让他心头火起。远处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背上插着象征紧急军情的狼粪箭。

    “大汗!科尔沁急使!是阿古拉台吉转呈的!”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林丹汗粗鲁地撕开信封,努尔哈赤那熟悉的、带着蛮横气息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仿佛都散发着血腥味:“…明狗据扎喀关,下一步必吞并草原,断我各族生路…愿与大汗共…”他猛地将信纸拍在鎏金的马鞍桥上,镶嵌的绿松石刀柄磕出几点火星!“阿古拉这个滑头!想借本汗的刀去杀狼!”

    沙不丹凑近低声问:“大汗,我们是否要出兵响应?”

    “出!为什么不出?”林丹汗翻身上马,华丽的袍角扫过马镫,“传令给翁牛特部!让他们派一千骑,去广宁边境上晃一圈,摇旗呐喊,射几支响箭就行!不必真打!”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要让明廷的皇帝知道,蒙古的刀还能出鞘,想要边境安宁,市赏就得再加三成!也要让努尔哈赤看清楚,想使唤我林丹汗,空口白牙画大饼不行,得拿出真金白银、茶盐铁器来换!”他勒转马头,如同狼嚎般的号令声响彻河谷,“派人去告诉阿古拉,他的‘忙’,本汗帮了。但后金许诺的盐池,得先分我一半!否则,一切免谈!”

    申时,黑松林边缘博尔晋蹲在一处隐蔽的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枯枝,烤着一块干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混合着松烟弥漫开来。巴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地边缘,手里得意地晃动着那面代表林丹汗指令的金皮令牌:“贝勒爷!阿古拉台吉让我转告您,林丹汗已经点头了——最多三天,察哈尔的骑兵就会出现在广宁边境!”

    博尔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大的松枝,迸起的火星险些燎着他的皮袍袖口:“回去禀告台吉,大金国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离开赫图阿拉时,看到汗宫附近那片试种的番薯田,秧苗蔫蔫地耷拉着,缺乏生机——这场与明国旷日持久的战争,拖得越久,大金对草原骑兵的依赖就越深,付出的代价也注定越发高昂。

    亥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烛光摇曳,将朱由校的身影投在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上。他的指尖刚从塘报“扎喀关今日无新战事”那一行字上移开。范慧妃悄无声息地近前,用银签小心地挑起一小块冰镇梅子肉,递到他唇边。

    一旁的书案上,摆放着一个用盐卤精细雕刻而成的扎喀关周边地形模型,甚至能看清主要的炮位和营垒布置,刻痕间还残留着些许用于模拟的细沙。

    “家父晚间递来消息,”范慧妃的声音轻柔得像窗外渗入的夜雾,“察哈尔部的游骑,今日在广宁边境一带异常活跃,几次逼近我方哨卡…但奇怪的是,并未真正交锋,更像是在…试探虚实,或者,故意做出某种姿态。”

    朱由校没有直接去吃那梅肉,而是伸手捏起盐卤模型上一门象征红夷炮的小巧部件,炮口微微调整,对准了模型中“赫图阿拉”的大致方位。“林丹汗…”他唇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他既垂涎大明的茶盐市赏,又不敢彻底开罪努尔哈赤,还想着左右逢源,待价而沽。”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将那小炮放回原处,转而接过银签,将梅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他莫名想起下午在木工坊里,那些需要极其精准才能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眼下这草原上的博弈,不正像一组未曾卡紧的转轴?看着松动,实则每一分松动背后,都是各方力量的暗中较劲与角力。

    宫外的更漏清晰地敲过了三响。夜风渐起,吹得殿外古槐的枝叶沙沙作响。

    此刻,博尔晋在黑松林中的那堆篝火想必早已熄灭,只余灰烬。林丹汗派出的骑兵,或许已趁着夜色悄然渡过了白音河。而远在赫图阿拉城外,那片缺乏照料的番薯实验田,仍在夜风中蔫蔫地等待着,不知能否等来一场救命的甘霖,亦或是彻底枯萎在即将到来的酷暑之中。帝国的边疆,就在这无数细微的算计、试探与等待中,保持着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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