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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拒绝仙缘
    天启元年六月十七,丑时的京师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摇曳,将朱由校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与辽东的山川河流重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唯有铜壶滴漏单调而执拗的“滴答”声,计算着帝国深夜的心跳。

    器灵那非人般空渺的声音再次于他识海深处直接响起,带着蛊惑的韵律:“…粮秣转运,损耗六成乃常态,山高水远,贼寇窥伺,人畜消耗…然,苏选侍龙嗣气蕴已满,瞬移之能一开,三日内可将扎喀关粮弹直送赫图阿拉城下,二十四年国运换陛下三十有九阳寿,陛下……,我可助你,令通州之粮,须臾抵辽,粒米无损…”

    朱由校的手指正划过舆图上从通州至山海关再至辽河平原那漫长而脆弱的粮道,闻言,指尖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暖阁的窗棂,望向南方漆黑无星的夜空,仿佛能看见无数民夫驱赶着骡马,在泥泞官道上艰难前行,看见护粮兵士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每一片可能藏匿敌骑的树林,看见粮食在雨水、颠簸、乃至微小的漏洞中一点点耗散。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像是在对那无形的存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不。朕,是大明的皇帝,不是赌徒。国之运,民之祚,岂可轻掷于这等虚无缥缈之术?”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年轻却已刻上沉重印记的脸庞,“损耗,乃实打实的问题。解决问题,靠的是制度,是人力,是滴水穿石的韧劲,而非虚妄的捷径。当年萨尔浒,就是粮道被劫才败的。今日靠瞬移省了耗损,明日士兵忘了怎么护粮,赫图阿拉的仗打赢了,将来流民断粮道、海寇劫漕船,难道还要用国运换?”

    器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竟带了丝怅然:“陛下就不怕扎喀关的推进慢了,让努尔哈赤有了准备?”

    “慢有慢的好处。”朱由校将舆图卷起,指尖敲了敲“林丹汗”的标注,“昨日密报,五万两银和千匹绸缎已送到林丹汗帐,他答应不帮后金;科尔沁的阿古拉台吉也收了咱们的粮草,正跟林丹汗闹别扭——蒙古那边乱了,后金没了外援,咱们慢慢推,正好等沈阳的兵聚齐。”暖阁外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丑时将过,坤宁宫的宫灯还亮着,朱由校望着那点光,忽然轻声道:“苏选侍怀着龙嗣,别让她掺和算账的事,安安稳稳养胎就好。”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地落下:“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所有军粮转运,实行‘监运使’与‘接收地将领’双签核验之制。启运、到达之数,必须明细登记在册,夏季损耗超出两成者,监运、护粮官一体问责!另,从京营调拨三千兵士,专司巡护畿辅至山海关段粮道,遇有匪患,即刻剿灭,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扎喀关前线,每日需保证五万两军饷、五千石番薯之供应,不得有误。令户部、兵部即刻协调,就是挖空通州仓底,也要先保障辽东!还有南下的秦军,一应粮草,亦需优先供给!”

    卯时,京师紫禁城偏殿,数位核心重臣奉诏急入,脸上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凝重。殿内,巨大的沙盘上,辽东与西南的山川形势一目了然。

    朱由校负手立于沙盘前,声音清晰而冷静,不见丝毫倦怠:“都议一议吧。辽东扎喀关。”

    兵部尚书崔景荣上前一步:“回陛下,赵率教将军最新塘报,我军已稳守扎喀关,阵脚未乱。然,后金游骑袭扰不断,尤以夜间为甚。红夷炮虽利,然炮架木质多有损毁于连日炮击及敌军夜袭火攻,已急令遵化铁厂及工部匠作监星夜赶制替换。粮道虽畅通,然仍需严防建奴小股精锐渗透破坏。”

    朱由校目光扫向西南:“秦良玉那边呢?”

    一位负责军情的侍郎躬身:“陛下神机妙算。秦将军‘援甘’之举,果为引蛇出洞。奢崇明见石柱空虚,已然动手!其部将马守应率精锐突袭,劫走了羁押于石柱司署的阿济格!”

    “之前关于西安、成都的匿名赈济旨意,即刻起全部取消。”朱由校没有丝毫犹豫,命令斩钉截铁,“所有银粮,优先保障南北两线战事!一粒米,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回到御案,提起朱笔,在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令上批复用印:

    “准!从通州仓即刻调粮三千石、银五千两,增援扎喀关,着熊廷弼妥善分配,尤需保障炮队与锐卒!”

    “准!从成都仓调粮一千石,火速运往汉中,补给南下秦军先锋!”

    “严令各省督抚、各路运粮官,双签核验之制,即刻施行!损耗若逾二成,朕必严惩不贷!”

    卯时,扎喀关外明军大营,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关外旷野上的肃杀之气。五万明军已列阵完毕,庞大的军阵肃穆无声,如同沉睡的巨兽。

    赵率教顶盔贯甲,立于帅台之上。他的面前,是一个经过紧急加固的“西法大方阵”:最核心处,是八门重新检修、更换了部分炮架构件的红夷大炮,黝黑的炮口指向北方;火炮外围,是手持三眼铳的通州新军火铳手,他们将执行“九进十连环”的轮番射击战术;再外层,是辽阳、广宁军的重甲长枪兵与刀盾手,锋刃如林;最外围,则是大量手持坚实藤牌的辽人战兵,他们既是防护屏障,也是近战搏杀的主力。整个大阵厚重而森严,透着一种步步为营的决心。

    “报——”夜不收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将军!建奴八旗军仍在野猪岭一带活动!塔拜部约四千、岳托部约四千,另有巴布泰率约五千人马汇合,总计一万三千余众。昨夜其多股游骑袭扰我粮队及侧翼,均被击退。观其动向,仍是夜袭骚扰,昼间迟滞的故技,意在拖慢我军,疲我师旅!”

    赵率教冷笑一声:“疲我?那便看看,是谁先耗不住!传令,大军开拔,今日推进目标,十里!各营交替掩护,稳扎稳打,不得冒进!”

    辰时扎喀关至赫图阿拉官道上,巨大的明军阵列开始如同一个精密的战争机器,缓缓向北蠕动。旌旗如林,甲胄碰撞之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两翼的骑兵游弋警戒,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

    果然,大军前行不足五里,侧翼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哨箭声!数百后金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林中冲出,直扑明军队伍中段的粮秣车队!

    “敌袭!藤牌手上前!弓弩手准备!”军官的怒吼声瞬间响起。

    早已戒备的明军迅速反应。外围的藤牌手瞬间合拢,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身后的弓弩手仰天抛射,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后金骑兵冲击的路径上。同时,大队内的火铳手并未慌乱,依旧保持着整体阵型的完整,只是将火铳对准了来袭方向。

    后金骑兵的冲击在明军严密的防护和远程打击下很快受阻,丢下十几具人马尸体,唿哨一声,又迅速遁入山林,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明军的大阵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混乱,只是稍稍减缓了行进速度,如同巨象甩开了几只烦人的蚊蝇。

    巳时,西南石柱境内,一队打着“奢”字旗号的土兵疯狂地鞭打着马匹,簇拥着一个被黑布罩头、手脚俱缚的魁梧身影,冲入一片密林。为首将领马守应脸上带着狂喜与狰狞交织的神色,回头望了一眼石柱司署方向冲天的火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明狗不过如此!速速向宣慰使报捷!阿济格贝勒,到手了!”

    同一时间,石柱司署附近山岗上,秦良玉未着裙钗,一身银甲,立马于岗上,冷冷地注视着山下司署燃起的熊熊烈焰和那些喧嚣遁去的土兵。她身旁,一杆“秦”字大旗悄然树立。

    “母亲,奢贼果然中计!”身旁其子马祥麟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秦良玉面容冷峻,毫无得色:“陛下密旨所言无虚。奢崇明狂妄自大,只道我白杆兵尽出援甘,石柱空虚,岂知这正是请君入瓮之局。”她猛地一挥手,“传令!全军不再伪装,立刻集结!孙传庭将军的一万秦军先锋已至汉中等候!全军掉头,昼夜兼程,回师四川!这一次,要关门打狗,让这叛贼有来无回!”

    午时的扎喀关外,野猪岭前沿,明军大阵终于推进至野猪岭脚下十里处,依令停止前进,开始就地构筑简易防御工事。这一路上,后金军又发动了数次小规模的袭扰,或攻两翼,或截后队,皆被明军沉稳应对,依仗阵型和火力击退。后金骑兵的机动性虽强,却始终无法撕开明军厚重的方阵,反而在明军火铳和弓弩的打击下折损了不少人马。

    战场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明军如同移动的堡垒,缓慢而坚定地碾压过来;后金军则像盘旋的狼群,不断试探、撕咬,却找不到致命下口的机会。旷野上,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零星倒伏的尸体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申时的赫图阿拉汗宫,努尔哈赤半躺在榻上,膝盖处缠绕的药布散发着浓重的气味。他脸色蜡黄,呼吸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皇太极侍立在榻前,头皮上的伤痕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的印记。

    “父汗,扎喀关战报。”皇太极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凝重,“塔拜、岳托、巴布泰尽力袭扰,然明军阵势严密,火器凶猛,尤以红夷大炮为甚,我军难以近身,伤亡…远超预期。赵率教用兵极为谨慎,每日仅推进十里,步步为营,丝毫不给我军可乘之机。”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睛盯着帐顶,沉默良久,才嘶哑地开口:“硬碰不得…那就攻其必救。林丹汗那边…回复如何?”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林丹汗贪得无厌,索要的盐铁翻了一番。”

    “给他!”努尔哈赤猛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咬牙道,“只要能让他出兵广宁,牵制熊廷弼,分担扎喀关压力…他要多少,就先给他多少!告诉他,盐巴管够,但要是他的马蹄不能踏碎广宁的城墙,后面的,一粒也别想拿到!”

    酉时赫图阿拉汗宫外,代善吊着右臂,脸色阴沉。莽古尔泰则烦躁地用手抠着右耳包裹的布条,那布条已被渗出的脓血染得黄黑。两人迎面遇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哼!若不是有些人贪功冒进,折了锐气,何至于如今被明狗堵在家门口!”代善阴阳怪气地嘲讽。

    莽古尔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低吼道:“放屁!老子在前方拼命的时候,有些人只会躲在后面装死!现在倒来埋怨?兵呢?粮呢?父汗的偏心都喂了狗吗?!”

    两人的亲随顿时紧张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眼看冲突将起,皇太极及时从汗宫内走出,沉声道:“二位兄长!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是唯恐明军笑不够吗?父汗有令,一切以大局为重!资源调配,自有公断!”

    代善和莽古尔泰互瞪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各自悻悻离去。皇太极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后金崛起的猛锐之下,内部的裂痕与隐忧,已在这巨大的外部压力下悄然显现。

    亥时紫禁城乾清宫,朱由校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扎喀关缓缓移到四川,再移到赫图阿拉。一天的纷扰讯息在他脑中汇聚、梳理。

    他拒绝了器灵的诱惑,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最坚实的道路。北线在流血,但在稳步向前;西南的网已经撒下,只待收口;后金在挣扎,却也露出了疲态和内耗的迹象。

    帝国的车轮,正按照他的意志,依靠着无数实实在在的人的力量,在泥泞与血火中,沉重地、一寸寸地向前碾动。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王安:“告诉通政司,各地军情塘报,无论多晚,随到随送。”

    夜还很长,帝国的掌舵人,仍需惕励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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