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十八,丑时京师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映照着朱由校毫无倦意的脸庞。他面前巨大的辽东舆图上,数条朱笔新画的箭头,自扎喀关坚定地指向北方,最终汇于苏子河畔的赫图阿拉。另一份西南舆图上,则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正缓缓合拢于川东南。
器灵的声音未曾再响起,仿佛昨夜的拒绝已让它彻底沉寂。但朱由校能感觉到,那冥冥中的存在并未远离,或许正如它所言,它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是更“诱人”的价码。
他指尖点着赫图阿拉,对肃立一旁的王安道:“传谕赵率教、熊廷弼:扎喀关之敌,若仍纠缠不退,可留部分兵力依托关城与大方阵固守,主力不必与之过多纠缠。大军目标,乃赫图阿拉。命其率通州新军主力并辽阳精锐,沿太子河东岸官道稳步东进,转北,直逼苏子河!每日行程,仍以十里为限,宁可慢,不可乱。红夷炮乃破城关键,务必妥善护卫,辎重随行,沿途择险要处筑垒,步步为营,压缩建奴活动空间,最终合围其老巢!”
“另谕,”他目光转向西南,“秦良玉、孙传庭:石柱之失,乃骄敌之计。着白杆兵并秦军先锋,即刻全力反攻,收复石柱,断奢崇明归路!对其叛军,不必劝降,尽剿之!另,准广西土司岑云彪所请,令其率狼兵北上,入川助剿,归秦良玉节制。告诉他,朕要的不是首级,是西南永靖!”
命令被迅速书写、用印,由等候在外的缇骑以六百里加急发出。帝国的战争机器,在他的意志下,开始更加精准地调整方向。
卯时,在扎喀关外的明军大营。
赵率教接到了皇帝的旨意。他仔细研读后,目光投向北方。
“陛下圣明!与此地跟这些鞑子游骑耗着,不如直捣黄龙!”他立刻召集众将,“祖大寿、吴襄听令!”
“末将在!”二将踏前一步。
“命你二人,率本部所有家丁骑兵,并抽调辽阳、广宁精骑,合计一万骑,即刻脱离本阵,向西巡弋,护持我大军侧翼,并确保自广宁、辽阳方向而来的粮道安全!建奴若识趣,必不敢再撼我大方阵,转而会去劫粮。你等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有来无回!遇敌,不必请示,狠狠打!”
“末将领命!”祖大寿和吴襄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他们的家丁骑兵是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装备精良,久经战阵,正渴望与八旗铁骑硬碰硬。
“其余各部,依陛下旨意,整军拔营!目标,太子河东岸!红夷炮营居中,火铳、长枪、藤牌依次护卫,辎重随后。今日行程,十里!遇小股敌人,驱散即可,不得因追敌而乱我阵型!”
庞大的明军阵营开始有序转动。祖大寿和吴襄率领的骑兵集群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向西奔出,扬起漫天尘土。而主力则调整方向,如同一头调整了目标的巨兽,开始沿着太子河,向着东北方向,沉重而稳定地迈出步伐。
辰时辽阳以西官道,一支庞大的运粮队正在数百名军士的护卫下,艰难前行。车载马拉,尽是粮草辎重。突然,前方丘陵后响起震天的马蹄声,无数打着蓝色、白色旗帜的后金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直扑粮队!正是奉命前来截断明军粮道的塔拜和岳托部!
“结阵!快结阵!”明军护粮官声嘶力竭地大吼。运粮的民夫惊慌失措,车辆被匆忙地试图聚拢成临时工事。
就在此时,另一阵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从侧后方响起!
“辽阳祖大寿在此!建奴休走!” “沈阳吴襄来也!杀鞑子!”
祖大寿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直刺一名后金骑兵的咽喉。吴襄挥舞着大刀,如同劈波斩浪,瞬间将一名试图放火的鞑子劈落马下。他们身后的四千明军精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狠狠撞入后金军的侧翼!
一时间,官道上人喊马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明军家丁骑兵无论是甲胄、兵刃还是战斗意志,丝毫不逊于八旗兵,甚至因为保卫粮道的决心而更显悍勇。祖大寿和吴襄更是身先士卒,哪里战况激烈就冲向哪里,硬生生将塔拜和岳托的突袭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塔拜见明军援军势大,己方突袭优势已失,再缠斗下去损失必重,只得唿哨一声,率先拔马便走。岳托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跟着撤退。明军骑兵追出数里,斩获数百级,方才收兵,重新整顿粮队,继续前行。
这一场硬碰硬的骑兵对决,明军成功护住了粮道,挫败了后金断粮的企图。
巳时的西南,石柱城外秦良玉的白杆兵与孙传庭的秦军先锋已然汇合,将石柱城团围住。城中留守的奢氏叛军本以为得计,正纵情抢掠,忽见城外大军压境,军容严整,杀气冲天,顿时乱作一团。
“攻城!”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马鞭直指城头。
白杆兵悍勇异常,冒着城头稀落的箭矢,架起云梯,奋勇攀城。秦军则用带来的轻型火炮猛轰城门。叛军本就人心惶惶,加之主力已随马守应护送阿济格遁走,哪里抵挡得住这两支虎狼之师的合力猛攻?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明军涌入城内,清剿残敌。
石柱城门将破未破之际,叛军困兽犹斗,依托街巷负隅顽抗。秦民屏身先士卒,手持白杆长枪,率亲兵直突叛军核心。枪出如龙,挑飞数名奢家悍匪,血溅战袍。叛军见其勇猛,阵脚渐乱。正当秦民屏大喝“跪地弃械者不杀!”时,侧翼残破箭楼阴影处,一名奢氏头目悄然张弓,弓弦响处,一支三棱透甲锥竟避开铁甲缝隙,直没入其肋下!秦民屏身形猛地一滞,手中长枪拄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箭羽微颤。周围亲兵惊呼“将军!”,疯了一般向箭楼扑去。那放冷箭的头目旋即被乱刀分尸。秦民屏望着即将洞开的城门,嘴角溢血,喃喃了句“阿姐……平叛……”便轰然倒地,怒目圆睁,手中仍紧握那杆染血的白杆枪。
至午时,石柱城头已然重新插上了大明的旗帜。秦良玉下令安抚百姓,清点损失,同时派出大量斥候,追踪奢崇明主力及阿济格的下落。
午时太子河东岸,明军主力行军途中,赵率教坐在马上,望着缓缓前行的大军。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但由于改变了行军方向,且需要派出更多斥候侦查新路线沿途情况,速度比昨日更慢了些。
“报——”斥候回报,“将军,前方十里处发现一小股建奴游骑,约百人,窥探我军动向后即迅速北遁。” “不必理会。”赵率教淡淡道,“保持队形,继续前进。告知后方辎重营,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与主力汇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那需要大量骡马拖拽、行进缓慢的红夷大炮。慢一点,没关系。陛下要的是赫图阿拉,而不是一场击溃战。稳住,步步为营,将绞索慢慢套上对方的脖子,这才是正道。
未时的赫图阿拉汗宫,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汗王!塔拜贝勒、岳托贝勒袭击明军粮道失利,遭遇明军精锐骑兵拦截,损失四百余人,被迫撤回!” “报!明军主力已离开扎喀关,正沿太子河东岸向北移动,其意图似在……似在直逼我都城!”
努尔哈赤躺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皇太极面色阴沉如水。代善和莽古尔泰也不再争吵,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明军没有因为他们的袭扰而停滞,反而更加坚定地朝着他们的心脏而来。那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压迫感,比疾风骤雨般的猛攻更令人窒息。
“广宁……林丹汗那边有消息吗?”努尔哈赤喘着粗气问。
“还没有……盐巴已经送过去了,但蒙古人的动作……一向很慢……”皇太极低声道。
“等不及了!”努尔哈赤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不能让明军就这样逼近苏子河!必须……必须再派兵去截他们的粮道!攻其必救!”
“父汗!”皇太极按住他,“赵率教派了祖大寿和吴襄的精骑护粮,塔拜他们占不到便宜。如今明军大势已成,步步为营,我军若再分兵浪战,恐正中其下怀!不如……不如收拢兵力,固守赫图阿拉周边险要,等待蒙古援军,或者……寻找其他战机。”
努尔哈赤盯着儿子,眼中充满了不甘和血丝,最终,却无力地瘫软下去。他意识到,战场的主动权,正在一点点从他手中流失。
酉时乾清宫里,王安呈上几份奏疏。一份是广西狼兵已启程北上的奏报;一份是登莱巡抚孙元化关于新式火炮研制遇到瓶颈的请示;还有一份,是河南巡抚报告黄河水情平稳,秋粮有望丰收的喜讯。
朱由校仔细批阅着。对于孙元化,他批复让其耐心尝试,不必急于求成。对于河南的喜讯,他朱批嘉奖,并令其务必保障漕运畅通,为北伐大军提供后续支持。
戌时的西南,通往永宁宣慰司的崎岖山道上,马守应率领的叛军护着阿济格,正在山林间艰难穿行。奢崇明得知石柱失守后,大惊失色,令其即刻将阿济格带往其老巢永宁宣慰司,企图倚仗地势负隅顽抗。
然而,他们并未发现,身后的密林中,数名身手矫健的白杆兵斥候,正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追踪着他们,不断将他们的行踪传回。
亥时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被风帘滤得柔淡,在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尚宫局的脉案册在御案上码得整齐,每一页都印着朱红的“宫”字印章,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册页边缘的朱砂印泥艳得如血。
女医官垂着头,颈间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声音比昨夜更谨慎,像怕惊扰了空气:“回陛下,第二批二十位娘娘,脉息已诊完。任贵妃、范慧妃、李成妃、张裕妃四位,滑脉沉实如珠走盘,确有孕兆;运城薛选侍……左寸脉微滑,似有胎气初萌,需再诊三日确认,方敢定论。”
朱由校指尖划过“薛选侍”的名字,那字迹娟秀,像她说话时清亮的调子——那个说“算盐税比拉弓累”的山西女子,此刻或许正在灯下算着什么账。他抬头时,眉心的收心盖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古铜光晕,却没传来任何意念——许是这几位的龙嗣,还在等着合适的时机,亮出他们的本事。
“赏。”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贵妃她们四人,着尚食局每日加一盅燕窝,要血燕,炖得烂些。薛选侍……让女医官三日后续诊,仔细些,莫要错漏。”
女医官退下后,王安捧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勘察册进来,册子用锦缎包着,边角却被翻得发毛:“皇爷,陕北赈济的册子上,东厂挑出锦衣卫三处私货,锦衣卫也揭了东厂两个错漏,互咬得厉害,李进忠还参了骆思恭教子无方。”
朱由校翻开册子在那五人的名单上用朱笔狠狠画了个叉,墨色透纸:“这些人,永不录入名单。告诉李进忠和骆思恭,再敢徇私,就去守皇陵,让他们在坟堆里算明白,什么是‘天恩难测’。”
处理完这些,夜已深。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东北方向。他知道,此刻的辽东旷野上,赵率教的大营定然灯火通明,警戒森严;祖大寿和吴襄的骑兵或许还在某处巡弋;而赫图阿拉的汗宫里,定然是愁云惨淡。
西南的山林中,追杀与反追杀也在上演。
帝国的长夜,由无数人的不眠组成。而他,是那个掌灯的人。
“王安,”他轻声道,“传朕口谕,今夜……朕就在此歇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需要保持清醒,迎接下一个黎明,以及黎明之后,必然到来的更多战报与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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