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天冷得紧,辛苦诸位爱卿了。
朕也是体察爱卿不易,才将常朝改为十日一次。”
刘宏先前还勉强端坐,说着说着便斜斜倚在御榻上,“先前还有人暗诽,说寡人耽于享乐。
这朝会本就在宫中,少一次往返奔波,到底是朕图清闲,还是体恤尔等风霜之苦?”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隐隐的诘问。
殿中百官谁敢接话?
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刘宏也没指望有人应答,自顾自笑道:“昨儿新开了几坛十年陈的羊羔酒,温着喝最是驱寒,滋味甚佳。
诸位爱卿在廊下受了这许久冻,便各赐酒一爵,趁热饮了暖暖身子吧。”
话音刚落,何进便率先转身向天子,拱手弯腰:“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三公九卿紧随其后,百官齐刷刷弯腰躬身,山呼道:“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何方跟着俯身,心中暗自咋舌。
这便是刘宏操控人心的御下之术?
先让百官冻得瑟瑟发抖,磨掉锐气,再抛出一爵薄酒,便让这群饱读诗书的大臣们感恩戴德,果然深谙“恩威并施”的门道,只是用得未免太过浅薄。
这未免有些过了些,毕竟,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除了一些治经治的有些傻的博士,就是如同卢植这样的大儒,政治也是在线的。
待百官起身,两排身着素色宫装、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宫女鱼贯入殿。
她们手中捧着朱漆托盘,盘中摆着青铜酒爵,爵中盛着羊羔酒。
宫女们步履轻盈,按官阶高低依次分酒,。
何方接过递来的酒爵,余光扫过殿中。
只见不少官员捧着酒爵,眼眶竟红了,有的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那模样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恨不得掏心掏肺以报圣恩。
这样也行?
何方试着酝酿了一下情绪,眨了好几下眼睛,可心底半点波澜也无,更别提泪意了。
他不禁暗自感慨——自己一向自诩演技精湛,可在这群“影帝”级别的大臣面前,终究还是甘拜下风。
“诸位爱卿,幸酒!”
刘宏举起手中的玉爵,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
“陛下,幸酒!”百官齐声应和,纷纷举起酒爵。
何方随众人一同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
羊羔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气。
可何方心中却满是无语——这朝会的开场,着实刷新了他的认知。
后世的公司例会,要么是老板画大饼,要么是敲打员工,再不济也是直奔主题谈工作,这般开会前先赐酒暖身的,还真是没听说过。
他放下酒爵,目光再次投向御榻上的刘宏。
刘宏的心情似乎不错。
就在这时,偏远角落里一个议郎装束的人,一爵酒下肚之后,忽地起身走向殿中。
“陛下,臣有本奏!”
议郎彭伯?
何方自然是第一眼就将其认出来,历史上,他就露过一次面,劝董卓不要杀卢植。
系统:你确定是你认出来的?
何方安慰着:你我本一体,合分彼此。
系统想了想:有道理。
随着刘宏点头,一个小黄门大喊道:“制曰:‘可’。”
与此同时,彭伯已经走到殿中,举着笏板道:“今岁以来,凉州叛乱之乱未平,幽州又起张纯之祸,州郡残破,百姓流离。
此等危局下,太尉崔公得天恩浩荡,居于三公之首。
却尸位素餐、毫无建树当行,臣恳请陛下,将崔烈打入大牢,彻查其履职以来的过失,以正朝纲!”
“哗!”
此言一出,嘉德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人面露惊愕,也有人暗自点头。
何方也有些惊讶,这就好像后世开例会好好的呢,忽然有员工直接怒喷经营层。
虽然崔烈已经被傅燮怼过一次......
被喷的崔烈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自从名声坏了之后,那些士人小子,似乎最喜欢找他麻烦。
好像找了他的麻烦后,就能扬名一样。
不过对方只是六百石的小官,他贵为三公,自然不好亲自下场。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亲自下场,尚书周毖出列道:“臣奏彭议郎诽谤大臣。
冀州驱除乌桓,长沙区星之乱平定,皆是太尉居中调度之功!”
“调度之功?”
彭伯毫不退缩,声调陡然拔高,“冀州之乱能速平,靠的是大将军举荐的冠军侯何方。
当时粮饷和马匹都凑不齐,还要冠军侯自筹,你太尉也好居功?
冠军侯亲率骑卒奔袭,阵斩贼首,与太尉何干?
长沙能平定,那是司隶校尉张温力荐长沙太守孙坚。
孙坚也是无有粮饷,只靠着勇冠三军和一千家兵,浴血奋战方才荡平叛贼。
太尉又做了什么!”
说着转身面向御榻,拱手叩首:“陛下明鉴!
崔公自任太尉以来,除了凭借买官之资占据高位,从未有过筹粮调兵、安定天下之策。
如今边郡缺粮,中枢缺钱,叛军四起,他却束手无策,这样的太尉,留之何用?”
如此一番,振振有词,怼的周毖说不出话来。
崔烈气得浑身发抖,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污蔑!
缺粮缺马......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这锅怎么甩?
他干脆出列,拿下进贤冠道:“臣烈请辞太尉之职!”
这其实就是以退为进,试探领导的意思了。
按道理说,领导只要说两句挽留一下,他就可以趁机出击。
谁成想,刘宏却开口道:“那个,既然各有说法,那就议一议吧。”
这话一出,崔烈脸色煞白。
何方看向何进,何进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显然,这事情不是他操作的,而且崔烈和何进的关系一向尚可。
一时之间,殿中顿时分成两派,有些人出列辩解,称崔烈“居中协调,功不可没”。
而更多官员则附和彭伯,或沉默不语——毕竟崔烈半价买官之事早已传遍朝野,很多自诩清流的人本就对他心存鄙夷。
如今有机会发难,自然不愿错过。
最少也要看个热闹。
“崔太尉确无实绩可言!”
“边地告急,粮草不济,太尉难辞其咎!”
“当免其官职,另择贤能!”
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声讨之声。
刘宏斜倚在御榻上,原本慵懒的神色多了几分不耐,待众人争论稍歇,才慢悠悠开口:“太尉,你来说说,如今天下纷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