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之内,白炭燃得正旺。
何方依旧在翻着弹劾奏疏。
越到后面越是过分,如私结太平道叛贼,阴养死士......
当然,上奏的也都是些御史小官。
“这,又是袁氏的手笔,袁绍一句话的事情。”
99的智力和95的政治能力,让何方轻易看破事情的本质。
弹劾奏疏什么的没什么,说的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奏疏都送到了天子跟前,而大将军何进却不知道。
也就是说,袁氏也没打算靠着这些奏疏去把何方拉下马。
只是展示一下肌肉,警示一下何方,甚至是何进。
虽然现在掌权的是你何进,但你必须得依靠我们袁氏,才能做事。
否则的话,即便你是大将军,也是寸步难行。
至于天子刘宏。
把他召唤到了宣室之中,又让他看这些弹劾奏疏。
哪里是要治他的罪?
分明是敲打,也是拉拢。
敲打就是,你小子行事太过张扬了,往后收敛些,棱角平一点。
拉拢则更明显——这么多弹劾,朕偏偏压下来,还让你亲眼看见,就是要告诉你,你是朕的人,朕护着你,往后得更尽心替朕办事。
还不赶紧表忠心?
刘宏的心思,何方现在也清楚,相对于大汉,他看重的更多是自己。
但分的太清楚了......
刘宏的手段也很简单,权谋弄术。
他有政治才能、文化素养和经济头脑,这些在正常君主身上本是优点。
但刘宏的问题在于将所有聪明才智用错了方向,全部聚焦于满足个人私欲和维护权力,缺乏作为领导者应有的责任感和大局观。
当然,这和大汉多年的政治环境也有很大关系。
以何方如今的能耐去看,可以改变东汉政治格局的强人,应该是汉桓帝刘志。
此人行事章法有度,度的把握比刘宏恰当的多。
最起码的一点,对于党锢之祸的处理,就比刘宏要温和的多。
可惜的是,壮年早逝,36岁就病死了。
也或许是,刘宏吸取了刘志的教训,觉得对方如此行事都活不长,他自然要更加刚愎霸道一些。
如果没有太平道之乱,以刘宏的霸道,又怎么可能解除党锢。
当然了,就算刘志多活几十年,实际上意义也不大。
皇帝制度的设计本身先天就有不可弥补的缺陷。
纵然牛掰如汉宣帝刘询,做到中兴大汉,但一个能力不足的儿子,就败光了中兴的气概。
哟哟,想多了,天子还在这边等着呢。
何方将手中奏疏轻轻放回案几,抬眼看向御榻上的刘宏,语气坦然:“陛下,你要是信了这些鬼话,就不会把我喊过来了。
我也没啥好解释的,事大部分都是有的,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刘宏闻言朗声大笑,手中玉如意在膝头轻轻敲击,眼中满是兴味,“寡人就喜欢你这股不藏不掖的劲儿,说说看,怎么个话不是这么说?”
何方怒气冲冲道:“一件事情,立场不同,自然天差地别。
就说臣先前打理津帮一事,当时臣不过一个小小队率。
那些帮众,皆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臣将他们收拢起来,给口饭吃,教他们规矩,是为了让他们不沦为盗匪,不扰乱地方,说到底是安抚流民、稳定治安。
但在一些人嘴里,就成了收买人心,所谋甚大。
我肏他正妻的我才一个队率,就想着谋反?!
真不知道谁脑子里天天都是谋反的想法。”
刘宏顿时一怔:朕听到了什么?!
何方接着说道:“某一个当兵的,不结交豪侠,难道去结交士族么?
带他们去打仗他们去么?带他们去冲锋陷阵他们去么?
靠他们去平定冀州啊?
真是的,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按照御史台的这种做法,他们恐怕想的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刘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沉吟着正要说话。
不过何方还在那边叨叨个不停:“这些事,臣从前一直在做,以前从未有人递过一本弹劾的奏疏。
可为何臣不过是在听竹轩教训了一顿袁术,转眼就有几十本奏疏堆到陛下这里?
说臣目无贵胄、私结党羽,甚至暗指臣心怀不轨。”
他忽然话锋一顿,看向刘宏:“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么多弹劾臣的,可有一本是弹劾袁术的?”
刘宏正把玩着玉如意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下意识道:“没有。”
“没有?!”
何方陡然提高了声调,竟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韩馥这是拉偏架啊!
他袁术是河南尹,我何方也是冠军侯。
他袁术是袁家人,我也是陛下大舅子家的人。
敢问陛下,这韩馥屁股正不正啊?
他可能没搞清楚,御史台到底是袁家的私产,还是我大汉的御史台?!”
这话如同惊雷,在宣室中炸响。
刘宏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散尽,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握着玉如意的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紧锁。
何方这一通骂,算是惊醒到了他。
是啊!
御史台本是天子耳目,监察百官,如今却成了袁氏打压异己的工具,弹劾的都是得罪袁家的人,对袁家子弟的劣迹视而不见。
这哪里是监察百官?
分明是士族势力坐大,已经隐隐钳制了朝堂的言路。
宣室里的暖意仿佛一下子冷了下去,白炭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刘宏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着何方,没说话,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早已不是方才的漫不经心。
何方知道自己这话糙了,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面对袁氏的秀肌肉?
我就得踹你一脚,卸你一条胳膊。
真以为士族就你一家啊?!
蹬鼻子上脸的。
现在外朝权柄在大将军这里,内朝权柄在中常侍这里,我们何家才是操盘手!
真撕破脸,联盟没了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外戚是蝙蝠人。
而且本来名声就不好。
挨打不还手,不是我冠军侯的风格。
“御史中丞韩馥......”刘宏沉吟着,忽然说道,“你觉得谁做御史中丞比较好?”
何方心中一喜,好。
韩馥这个袁氏的门生故吏一去,这一圈权斗,也就找回了场子。
看你们下次,谁还敢轻易弹劾我!
当即他也认真的思考起来,于是建议道:“当年崔太尉花了五百万钱买司徒......”
刘宏闻言一愣,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崔烈......
“他总感觉声名受损,就问儿子崔均,我位居三公,外面怎么议论我。
议郎崔均回答道:‘嫌弃你有铜臭味,很失望。’
崔烈气的打儿子,崔均拔腿就跑。
崔烈说:‘儿子要挨父亲的打而走,是孝顺么?’
崔均回答:“舜之事父,小打就受着,大打就跑,不能陷父于不义啊。’
崔烈才算气消:‘尔以吾为瞽瞍耶。’于是乃止。
由此可见崔均既有对抗君父的勇气,又不愿陷君父于不义。”
刘宏诧异的看了何方一眼,暗想对方这一脚真是无意踩对了。
撤了崔烈的太尉,其实主要是曹嵩给的钱太多,一个亿呢!!
刘宏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有点掌控失衡的。
但若是把崔烈的儿子崔均提拔为御史中丞,这圣恩浩荡不又来了!
冀州人也不会说朕处事不均了,妙妙妙!
“宣中常侍张让,少府阴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