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中郎将署的后院偏厅,门扉紧闭。
窗缝间糊着厚实的麻纸,将朔风隔绝在外。
厅内燃着数盆上好的白炭,暖意蒸腾。
案上摆着青铜酒爵与熏肉脯醢,氤氲的酒香混着肉气,在空气中漫开。
每人坐席边还放着一个锥斗,供取暖和保温食物。
袁绍踞坐于上首,身着绯色锦袍。
面容俊朗,颔下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很有威仪。
今日早朝来的本来就早,天气寒冷,很多人都已饥肠辘辘。
所以他也就借机邀请了几位好友到虎贲中郎将的署台坐坐,吃点热的,喝点暖酒,也聊点大事。
“诸位稍等,还有一位。”
袁绍左手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骑都尉张邈,骑都尉相鲍信、北军中侯何颙,侍中刘岱、刘和,以及孔伷、王匡等人。
“还有一位,不知......”王匡正要询问,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待到来人出现,除了刘岱,众人皆是一愣。
袁绍神色不变,起身笑道:“文节来了,快入座。”
韩馥身上还穿着御史中丞的官服,迈步而入。
他目光扫过厅中诸人,见众人神色各异,便拱手笑道:“扰了诸位雅聚,恕罪恕罪。”
张邈等人尚未开口,袁绍已上前拉住韩馥的手入座,朗声道:“诸位放心,文节是我叔父袁隗的故吏,与我袁家世代相交,乃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顿时心神大定。
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之权,有他在,以后宦途便多了一重保障。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言语间满是恭维:“有文节兄在此,我等行事更有底气了!”
“本初兄果然人脉广博,令人佩服!”
韩馥含笑拱手,与众人寒暄过后,便在袁绍下首落座。
待厅中重新静下,众人先吃了些东西。
一爵酒下肚,鲍信率先忍不住沉声道:“如今局势愈发严峻!
崔烈虽是我等士族出身,却亲附宦官,倒台也是活该。
可接任太尉的曹嵩,其父曹腾本就是宦官。
明面上虽与我等虚与委蛇,实则心向阉宦!
周公升任大司农,看似占了肥缺。
可真正掌中枢政令的尚书台,竟被张让那群阉竖把持!
长此以往,我等士族的活路何在?海内如何清平?
以我之见,当行非常手段。”
他话音刚落,张邈便摇了摇头,叹道:“鲍都尉此言虽有理,却未免太过急躁。
宦官势大,又深得陛下信任,贸然动手,怕是会引火烧身。
依我之见,还是当徐徐图谋,稳字为先。”
厅中众人顿时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唯有袁绍始终气定神闲,待众人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不必担忧。
我且问你们,我等素来与曹孟德交好,是为何故?”
众人皆是一愣,何颙抚须道:“孟德有勇有谋,且出身虽为宦官之后,却心向士族,乃是可用之才。”
“正是如此,我等对付宦官,孟德每每冲在第一线。”
袁绍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嵩如今虽是太尉,若要倒向宦官,岂不是要先拿孟德。”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尚书台被张让把持,诸位更无需太过在意。
只要卢讳植公在尚书台便以足够。
卢公素来痛恨宦官,心向汉室,有他在,那尚书台便终究是我等士族说话的地方!”
一番话有理有据,听得众人茅塞顿开,纷纷抚掌赞叹:“本初兄高见!”
“有本初兄主持大局,何愁大事不成!”
袁绍微微一笑,摆手道:“此乃诸位群策群力之功,非我一人之能。”
就在这时,张邈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说起这朝中之事,那右中郎将何方,未免太过跋扈!
听竹轩剑指公路,目无贵胄,听说近日更是笼络郎官,结交豪侠。
隐隐有坐大之势,此人不可不防啊。”
提及何方,众人皆是面露忌惮。
毕竟何方少年封侯,在冀州立下赫赫战功,手中又握有兵权,实在是个棘手的人物。
袁绍却不以为意,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淡淡道:“不必担心。
此人跋扈,于我等而言,反倒是好事。
诸君可还记得当年的司隶校尉阳球?”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阳球当年便是以刚烈跋扈着称,铁腕惩治宦官,虽最终身首异处,却也让阉宦集团元气大伤。
“阳球当年,正是凭着一身跋扈之气,才敢对阉宦痛下杀手。”
袁绍放下酒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那弟弟公路,素来跋扈,我却从不规劝,便是这个道理。
必要之时,唯有跋扈之人,才能行那刚烈之事。
何方这把刀,越是锋利,越是跋扈,将来便越能派上用场。”
刘和仍有些疑虑,皱眉道:“可这何方,不仅跋扈能打,听闻与宦官走得也颇近。
若是他倒向阉宦一方,岂不是养虎为患?”
袁绍闻言,转头看向韩馥,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文节,此事便要劳烦你了。”
韩馥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拱手道:“诸位放心,我掌御史台,便是大汉的耳目。
何方若是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自有本子送到国家处!”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纷纷举杯向韩馥道贺:“有文节兄在,何方翻不起什么风浪!”
张邈又想起一事,补充道:“那何方还弄了个什么商贾协会,聚拢了雒阳一众富商。
听说暗地里敛了不少钱财,我看这里面大有门道。”
韩馥闻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商贾之流,不过是些逐利之徒罢了。
放心,他那商贾协会,搞不了多久。
听说有御史,已经就此事弹劾于他,此刻还有其他的几十个奏本,怕是已经到了陛下跟前。”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中的轻松氛围。
袁绍眉头一蹙,脸色沉了下来。
他早已下令,若无重大变故,任何人不得擅入偏厅。
众人顿时噤声,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不多时,只见一名虎贲郎中推门而入,躬身拱手道:“启禀将军,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召右中郎将何方入宫了!”
“哈哈哈!”
郎中话音刚落,厅中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张邈抚掌笑道:“几十本弹劾奏疏递上去,陛下岂能坐视不理?”
袁绍挥手示意郎官退下,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诸君以为,陛下召何方入宫,是为了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