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地上,第三材料测试区。
现在这里没有“区”了。
准确地说,原本占地两千平方米、配备有重型液压加载机,现在看起来像是被某个巨人用勺子狠狠挖掉了一块。
十五米高的特种水泥加固墙体呈放射状坍塌,裸露的钢筋像受伤的触手般扭曲翘起,地面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最深达五米的锥形冲击坑,。
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依然回荡着结构呻吟的嘎吱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消防车和工程机械的声音。
林晓站在坍塌区域的边缘,安全帽下的脸惨白如纸。
她手里捧着一块严重变形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定格着坍塌前最后一秒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台高度约四米、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装甲的人形机械,正将它的右臂从一个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重型测试墩上“拔”出来。
就在它“拔”出来的瞬间,测试墩后方的主承重柱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秒,画面被雪花和剧烈的震动取代。
“初步判断,”安全主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代号‘强袭’的实验性人形机甲原型机,在进行第七次地面机动测试时,右臂液压输出峰值超出设计指标百分之四百,击穿测试墩后,冲击波和震动传导至主体结构。
b-17、b-18、b-19三根主承重柱瞬间过载失效,导致上方三层局部楼板连带墙体……整体性崩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万幸的是,测试区当时处于全封闭状态,只有研发团队在场。而且坍塌主要是垂直向下,没有造成横向蔓延。现场十三名研究人员,全部及时撤离,只有三人轻伤,都是躲避时擦碰。”
“但设备损失……初步估计超过八亿。修复墙体、更换设备、结构加固……总损失可能超过十五亿,时间……至少三个月。”
林晓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八亿”“十五亿”“三个月”这些数字从脑子里暂时清空。
她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那一小撮灰头土脸、却依然眼睛发亮的研究员。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一道黑灰,但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是“强袭”项目的负责人,G6级研究员,赵晓阳,“溯光”第二批受试者,原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专业的天才,进“天工”前最大的爱好是看《机动战士高达》和《变形金刚》,并坚定地认为“人形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林总助!林总你看到了吗?!”
赵晓阳完全没在意周遭的狼藉和同事们劫后余生的表情,挥舞着手里的数据板就冲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峰值出力!达到了设计值的四倍!四倍……”
“赵晓阳。”林晓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异常平静。
赵晓阳猛地刹住话头,眨了眨眼,似乎才注意到林晓脸上没有丝毫“看到艺术品”的欣赏,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和怒火。
“来、来、来给我个解释。”林晓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为什么一个‘儿童动画启发’的‘人形机甲’测试项目,会在没有报备、没有安全审批、没有上级授权调度的情况下。”
“私自调用价值数千万的精密设备,在一个没有针对重型机械冲击测试加固的普通材料测试区,进行超出设计载荷百分之四百的极限测试,并且——搞塌了三层实验室。”
她每说一句,赵晓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林晓说完,这位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机甲狂人,已经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嘴唇嚅嗫着:“那个……我们申请了……但流程太慢……而且测试区那边最近排期满了,要等到下个月……我们等不及……”
“就想着先用一下闲置的b3区……我们计算过结构强度的,理论上能承受设计值两倍的冲击,谁知道……”
“谁知道它打出了四倍。”
林晓替他说完,然后缓缓抬起手中的平板,将那个定格在坍塌前瞬间的监控画面转向他,“那你知道,如果当时你们没有提前撤离,如果坍塌波及到隔壁的生物样本库或者高能电池测试间,会死多少人吗?”
“你知道修复这里要花多少钱,耽误多少其他项目的进度吗?你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江记’会面临多大的舆论压力和安全质疑吗?”
赵晓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们也一个个低下头,刚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懊悔。
“林助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江辰走了过来。
他没穿防护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工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先是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冲击坑,又看了看坍塌的墙体,最后目光落在被半埋在混凝土碎块下的、那只已经严重变形但依然能看出狰狞轮廓的机甲手臂上。
“江总!”赵晓阳像看到救星,但江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江辰走到冲击坑边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坑底碎化物质,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狰狞的破洞。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液压输出为什么能超设计值四倍?”他问,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晓阳精神一振,立刻又活了过来:“嗯、嗯嫩!江总!我们改进了‘高能电池’,设计了一种新型的脉冲式能量缓存释放结构!它可以在0.05秒内将缓存的能量一次性释放,产生瞬间的超高功率输出!”
“而且你们把本应该给‘天穹’起落架缓冲系统用的超高强度复合材料,私自挪用到了机甲的关节轴承上。”
江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还擅自改写了操控系统的核心算法,加入了从‘烛龙’那里偷偷下载的、还没经过验证的实时姿态预测模块。对吧?”
赵晓阳僵住了,张大嘴巴,活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们更是齐刷刷后退半步,头埋得更低。
“你们以为‘烛龙’不知道?”
江辰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没什么责备,倒更像是一种无奈,“从你们第一次尝试绕过安全协议调用高精度机床开始,‘烛龙’的安全系统上都有记录。”
“它之所以没阻止你们,是因为计算结果显示,你们的项目在技术路径上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刚刚却非常狂热、此刻却写满惶恐的脸。
“……而我,选择了观望。”
江辰缓缓说道,“因为我很好奇,在几乎无限的技术权限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我本以为,你们至少会选一个更坚固点的测试场。”
赵晓阳的脸涨红了,这次是羞愧。
“对、对不起,江总……我们太着急了……我们看陈研究员他们上了空间站,搞出那么多成果,我们……我们不想被落下……”
“我们想证明,就算在地面,我们也能做出不输给空间站的东西……我们想……想下次能跟您一起上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辰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梦想而燃烧,又因为鲁莽而差点引发灾难的年轻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技术上的偏执,也是这么不管不顾,这么孤注一掷,这么……让人头疼。
“东西呢?”他问。
“啊?”
“你们那个‘强袭’的原型机,主体结构还在吗?核心的能源缓存和释放装置,还有那个神经接驳操作系统,数据保存下来没有?”
赵晓阳愣了两秒,随即眼睛再次爆发出光芒,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在的!在的江总!主体被埋在下层,但主要结构应该没全毁!核心数据有本地和云端双重备份!
“把能挖出来的部分挖出来,数据全部导出来,进行损失评估。”
江辰命令道,然后看向林晓,“调集工程队,三班倒,用最快速度恢复b3区基本结构安全,确保不影响其他实验区。损失评估和事故报告,你亲自抓,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详细内容。”
“是。”林晓立刻应下,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疑问。
江辰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走到赵晓阳面前,这个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天才,此刻像等待宣判的。
“项目暂停,所有人员记大过,扣发本年度全部奖金和项目分成。”
江辰的声音很冷,“你们造成的损失,从你们未来所有的项目收益中扣除,直到还清。另外,从今天起,你们团队划归到新的实验地区去研发,不得在研究区或者材料区域测试该类物品。”
赵晓阳猛地抬头,脸上混合着错愕、惊喜和茫然。
“人形机甲,不是玩具,不是动画片里的英雄。”
江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应该是工具,是能在最危险、最极端的环境下,代替人类去工作、去救援、去探索的伙伴。”
“你们想造机甲,可以。但必须从、最实用、最安全的地方开始。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赵晓阳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明白就带着你的人,去写检查,去参与抢修,去把你们那台‘强袭’的残骸和数据一点一点给我挖出来。”江辰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向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传了回来:“还有,关于‘强袭’的测试数据,写一份详细报告,包括失败分析。”
赵晓阳和整个团队呆立原地,几秒钟后,爆发出几乎要掀翻残存天花板的欢呼。
林晓看着江辰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群瞬间从蔫茄子变回生龙活虎的研究员,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她点开个人终端,屏幕上是“烛龙”刚刚汇总的全球舆情简报。
关于三天前那场全球直播的讨论,在最初的爆炸性传播后,以惊人的速度从所有主流媒体、社交平台、公开消息面上消失了。
不是被删除,不是被屏蔽,而是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沉没。
偶尔有零星的帖子或视频冒出来,也会在几分钟内被淹没在其他海量信息中,或者被平台以“技术故障”“内容违规”等理由处理掉。
政府层面,除了最初几份语焉不详的声明,再无声息。
军事调动?没有。外交抗议?没有。经济制裁?没有。
仿佛那三分钟的直播,那支被气化的舰队,那两个被抹平的人员,真的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林晓知道,那不是幻觉。
“烛龙”的监控网络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主要大国的深空监测网络功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暗网的情报交易板块,关于“天工”“江辰”“织女空间站”的悬赏金额,在过去三天翻了五番,而且几乎无价。
这社会就像平静的湖水。
但水下,暗流湍急,潜鲨环伺。
这种寂静,比喧嚣更可怕。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不是在反思,而是在重新集结,在调整策略,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更致命的武器。
林晓关掉终端,揉了揉眉心。
实验室的事故可以补救,研究员的热血可以引导,但外部这潭深不见底、表面平静的“水”,下面究竟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她看不清,也测不透。
她只知道,江辰掀了桌子,用最震撼、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新规则的存在。
现在,全世界都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能维持多久?
而在这片寂静之下,那些曾经的霸主,那些被当众扇了耳光却只能沉默的巨人,他们舔舐伤口的低吼,他们重铸利刃的磨砺声,真的……听不见吗?
林晓抬起头,看向头顶。
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划过天际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