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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曾经的天才
    山东,某座以重工业闻名、如今却略显疲态的三线小城,这里已经和隔壁的繁华形成了格格不入的代沟。

    空气中似乎常年弥漫着细微的煤灰与金属锈蚀的味道。

    远离新城区光鲜的楼宇,在城乡结合部一片低矮、杂乱的民居和废弃工厂的边缘,矗立着一栋格外破旧的三层红砖小楼。

    墙体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用木板或旧报纸胡乱封着,只有零星几扇透着昏暗的光。

    楼前杂草丛生,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金属废料、破损的电器外壳和扭曲的塑料管,像个被时代遗忘的垃圾场入口。

    这里,就是“烛龙”定位,也最特殊的潜在目标——王大法——的栖身之所。

    王大法,曾是这个国家最顶尖大学少年班历史上最耀眼的名字。

    十六岁却因一篇论证,对所谓“学术权威”和“科研范式”的激烈抨击,而被“建议休学”。

    此后,他迅速黯淡,消失在公众视野,只在极小的圈子里留下些许“那个疯子天才”的传说。

    “烛龙”循着蛛丝马迹,才找到他的落脚之处,

    于是,江辰来了,没有前呼后拥,只带着林晓和一名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特殊”护卫,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陈年灰尘、机油、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剂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像是个废弃的车间,堆满各种奇形怪状、半成品的金属和塑料结构,有的像昆虫节肢,有的像扭曲的植物,覆满灰尘,显然已久未动弹。

    唯一的亮光来自角落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闪着幽幽的绿光,显示着不断滚动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符号和电路图。

    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里,对着另一台更老旧的电脑屏幕,屏幕光照亮了他稀疏、油腻、夹杂着白发的头,和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蓝色工装。

    “王大法先生?”林晓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椅子上的人仿佛没听见,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上的代码行如瀑布般流泻。

    “王先生,我们来自‘江记科技’。有些…想法,希望能与您探讨。”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了。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出现在江辰和林晓眼前的,是一张与“少年班天才”名号相去甚远的脸。

    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五十出头。

    面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不设防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颓唐。

    胡子拉碴,嘴唇干裂。他身上那件旧工装沾满了各色污渍。

    曾经的潇洒不羁,少年意气,只剩下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偏执,以及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

    “江记?”王大法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林晓,在江辰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似乎对来者是谁并不太关心,

    “没听过。卖保健品的?还是搞新能源诈骗的?门口在那边,不送。” 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又想转回去面对他的屏幕。

    “我们看过你十六岁时那篇论文的预印本,很感兴趣。”江辰忽然开口。

    王大法即将转过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转回来,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江辰,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们认为,你那篇预印本里的猜想,虽然论证上存在跳跃,但直觉方向令人震惊。” 江辰继续说道,如同在讨论天气。

    王大法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极度压抑的激动。

    “你…你们…看得懂?”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他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这个话题,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辰,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儿除了垃圾,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江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蒙尘、看起来像某种复杂陀螺仪和生锈弹簧胡乱组合的金属物件上。

    他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下面一个粗糙雕刻、几乎被锈迹掩盖的符号——那是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环内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微小刻痕。

    王大法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别碰那个!” 他低吼,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

    江辰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王大法,目光平静:“‘拓扑守恒的宏观演示仪’?或者,按你以前在某个废弃论坛里的戏称——‘不会倒的陀螺’?”

    王大法死死盯着江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过了好几秒,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瘫坐回椅子里,喃喃道:“你们…到底是谁?‘江记’…我从来没听过。能看懂那些垃圾…还知道我那些胡言乱语…”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们是‘上面’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记’是什么,并不重要。”

    江辰收回手,转身正面面对王大法,他的身影在昏暗杂乱的工作室里,却仿佛自带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气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重要的是,王大法先生,你是否认为,你十六岁时提出的那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你是否满意,你那些‘玩具’和‘垃圾想法’,永远埋葬在这堆锈蚀的金属和发霉的稿纸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王大法心上。

    他脸上的颓唐、戒备、自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积压已久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几乎要熄灭的不甘。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半生心血却无人问津甚至被嗤笑的“成果”,看着这间囚禁了他才华与热情的破败囚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答案?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答案。他们只需要能发论文、能评职称、能拉项目、能变成钱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的问题?太麻烦了。我的方向?太偏了。我的想法?太危险了,或者…太可笑了。至于甘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是甘心的样子吗?我只是…累了。和整个世界对抗,太累了。”

    “在这里,至少没人管我,我可以继续想我的,做我的,哪怕最后什么都做不成,至少…清净。”

    “如果,” 江辰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达王大法内心深处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你发无用的论文,不关心你可笑的职称,不介意你的想法是否偏门危险,甚至…欢迎你的‘麻烦’和‘异想天开’。”

    “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待被重新定义,有远超你想象的资源支持你去验证哪怕最荒诞的猜想,有和你一样——或者,至少愿意尝试理解你——的头脑。”

    江辰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大法脸上:“在那里,‘不会倒的陀螺’可能不仅仅是玩具,拓扑缺陷的问题或许能打开新的维度,你,愿意去看看吗?”

    寂静。

    破败的工作室里,只有老旧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灰尘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微光中缓慢浮沉。

    王大法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江辰,又看看林晓,再看看周围他熟悉无比、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和令人窒息的杂乱。

    是怀疑?是渴望?是恐惧?还是那沉寂已久、几乎被自己遗忘了的…名为“梦想”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象牙塔的洁净键盘上敲击出惊世骇俗的公式,如今却只能在垃圾堆里摆弄无人理解的“玩具”。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有颓唐,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微弱却倔强地重新燃起的光。

    “管饭吗?” 他问,声音嘶哑。

    江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管。而且,应该比你现在的泡面有营养。”

    王大法慢慢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站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定,“收拾一下…我的‘垃圾’。”

    “可以。” 江辰点头,对林晓示意。

    林晓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专业:“王先生,我们会协助您。您只需要指出哪些是必须带走的。其他的,‘江记’会提供更好的。”

    王大法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沾满灰尘、看似破烂的零件,仿佛在触摸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