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天风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厚重的云层低垂,遮蔽了星月,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凌府深处,那间临时改造的地下密室,此刻却如同风暴中心唯一平静的港湾,唯有墙壁萤石散发的柔和白光,驱散着角落的阴影。
凌尘盘膝坐在密室中央,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但眉宇间那抹疲惫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锐利的锋芒。他身前的地面上,静静躺着那具从万骸坑深处带回的淡金色骸骨——周通的遗骸。
骸骨在萤石冷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骨骼表面并非纯粹的金色,而是流淌着一种黯淡的、仿佛被岁月侵蚀过的淡金光泽,如同蒙尘的古铜。骨骼粗壮坚硬,关节处棱角分明,即便失去了血肉的包裹,依旧能感受到其生前蕴含的强大力量。凝气八层修士的底蕴,即便在死后,也在这副骸骨上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然而,此刻这副骸骨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颅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孔洞!
孔洞位于颅骨正顶,约莫拇指粗细,边缘并非规则的圆形,而是呈现出一种撕裂状的、如同被某种极其尖锐且蕴含着狂暴力量之物瞬间洞穿的痕迹!孔洞边缘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从孔洞边缘蔓延开去,覆盖了小半个颅骨!一股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残留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孔洞周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绝非寻常刀兵或法术所能造成的创伤!那股残留的毁灭气息,与万骸坑深处那暴动的、充满怨毒的黑气同源!正是白骨精(骨三)全力镇压的那股恐怖意志所留下的痕迹!
凌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扫过这具骸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蓝色冥火(冥凰真焰),轻轻拂过孔洞边缘的焦黑裂纹。
嗤——!
一丝微不可查的湮灭声响起。冥火与那股残留的毁灭气息接触的瞬间,如同水火相遇,互相湮灭、消融!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暴虐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凌尘识海中的冥凰之焰都微微摇曳了一下!
“好霸道的毁灭之力……”凌尘心中凛然。仅仅是残留的一丝气息,便如此恐怖,那被封印在祭坛之下的存在,其本体力量该是何等骇人?白骨精(骨三)以金丹之躯(虽不完整)全力镇压,竟也如此吃力,甚至自身骨骼都出现了裂痕!
他收回手指,眼中光芒闪烁。这具骸骨,这处创伤,便是最有力的证据!足以证明周通死于万骸坑深处那恐怖的上古凶物之手,而非他凌尘!秦锋想要构陷,这具骸骨便是砸向他阴谋的铁锤!
但……如何利用这具骸骨?
直接呈上?秦锋必然矢口否认,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污蔑他伪造证据,或者干脆强行扣留、销毁骸骨!青云宗执法堂特使的身份,给了他太多的操作空间。
必须……让这证据,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可辩驳地呈现!
凌尘的目光,缓缓移向左手掌心那块温润的玉骨碎片。碎片在密室微光下流淌着柔和的白光,散发着精纯的秩序道韵。他尝试着将一缕融合了冥凰真意与生死平衡的意念,再次注入碎片之中。
嗡——!
玉骨碎片微微一震,白光流转,一股冰冷、空灵、带着一丝疲惫的意念波动拂过他的识海:
“……蝼蚁……命……大……”
“……此物……予汝……非……无……偿……”
“……大比……之后……再……临……此地……”
“……助……吾……镇……封……”
意念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达了白骨精(骨三)的要求——大比之后,再返万骸坑,助它镇压祭坛下那暴动的恐怖意志!
凌尘心中微沉。这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似乎也是加深与白骨精联系、进一步探索冥凰传承秘密的机会?而且,白骨精此刻显然需要助力,这或许……也是他谈判的筹码?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应对十日后的大比和秦锋的调查。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通的骸骨收入一个特制的、能隔绝气息的寒玉盒中,又用数道封印符箓层层加固。随后,他取出伶俐虫淬炼好的数枚幽蓝色毒针,以及几瓶快速恢复妖力的丹药,仔细检查,收入储物袋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推开厚重的石门。
……
凌府偏院,灶二所在的厢房。
浓烈的药味已被一种淡淡的、带着生机的草木清香取代。灶二靠坐在床榻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明亮如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激动!
他那条断腿处覆盖的药膏已经取下,原本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新生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覆盖在重新接续、生长完好的骨骼之上!虽然肌肉还有些萎缩,经脉也略显滞涩,需要时间温养,但断骨重生、经脉续接已成事实!
他正尝试着将一丝妖力注入手中的骨杖。骨杖温润如玉,杖身流淌着柔和的白光,与他自身的妖力产生着奇妙的共鸣。随着妖力的注入,杖尖甚至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带来一股温润的滋养之力,加速着断腿的恢复!
“大王!”看到凌尘进来,灶二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眼眶瞬间红了,“小的……小的腿……好了!真的好了!谢大王再造之恩!”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坐着。”凌尘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他的断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淬骨丹配合骨杖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恢复得不错。十日内,当可行动无碍,但要恢复巅峰战力,还需时日温养。”
“是!大王!小的定当加倍努力!”灶二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狂热。
“伶俐虫,毒针淬炼如何?”凌尘看向一旁的小个子。
“大王请看!”伶俐虫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枚细如牛毛、通体幽蓝、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毒针!“小的用铁爪鳄龟王的毒腺精华,混合了‘腐骨草’、‘蚀心花’的汁液,又用冥火反复淬炼了九遍!毒性霸道无比!凝气境修士,只要沾上一丝,三息之内必全身麻痹,妖力溃散!若是见血……嘿嘿,筑基以下,神仙难救!”
他小脸上满是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杰作”极为满意。
凌尘拿起一枚毒针,入手冰凉,针尖幽蓝的光芒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毒气息。他微微点头:“做得不错。小钻风,外面情况如何?”
一直如同影子般靠在门边的小钻风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李家那边动静不小!李魁昨天秘密去了城西的‘醉仙楼’,那里是李家一处暗桩。和他见面的……是凌峰!两人密谈了足有一个时辰!凌峰出来时,脸色阴沉,但眼神……很得意!”
“另外,”小钻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云别院那边,今天下午来了几辆青鸾车驾!气派得很!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执法堂黑袍、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气息……很强!应该就是那个秦锋!他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女的,气息也很凌厉,像是内门弟子。”
秦锋!终于到了!
凌尘目光微凝。山雨欲来风满楼。
“继续盯着,尤其是凌峰和李魁的动向。”凌尘沉声道,“另外,想办法打探一下,秦锋身边那个女随从的底细。”
“是!大王!”小钻风领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凌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向城西青云别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强大的气息波动传来。
十日后,擂台之上,骸骨为证,一切……都将见分晓!
……
与此同时,城西,李家府邸深处。
一间布置奢华、却弥漫着阴冷气息的密室中。李魁阴沉着脸,坐在铺着雪白兽皮的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他面前,站着断了一臂、气息萎靡、眼神却更加怨毒的李煞,以及垂手而立、脸上带着谄媚与一丝不安的凌峰。
“凌峰贤侄,”李魁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你带来的消息,可属实?那凌尘……当真从黑山沼泽深处,带回了周通的尸骨?”
凌峰连忙躬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千真万确!小侄安排在凌府的眼线亲眼所见!凌尘昨夜秘密返回,行踪诡秘,身上带着浓重的死气!随后他便进入密室,许久未出!今日一早,福伯那老东西便鬼鬼祟祟地去了库房,取了一个寒气逼人的玉盒!那盒子……绝对是用来保存尸骸的!除了周通的尸骨,还能是什么?!”
“哼!”李煞冷哼一声,独臂猛地一挥,带起一股阴风,“就算他带回了尸骨又如何?谁能证明那就是周通的?谁能证明周通不是他杀的?万骸坑异变,死气冲天,谁知道那尸骨上沾染了什么鬼东西!”
“李长老所言极是!”凌峰连忙附和,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秦特使今日已到青云别院!此人刚愎自用,对凌尘早有成见!只要我们稍加引导,让他‘认定’那尸骨是凌尘伪造,或者干脆就是凌尘行凶后带回的‘战利品’……嘿嘿,凌尘就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
李魁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几分:“秦锋此人,确实是个好棋子。不过……光凭我们红口白牙,恐怕份量还不够。”
“李家主放心!”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小侄已联络了几位族老,他们手中……有凌啸天当年重伤时留下的一些‘证据’!足以证明凌啸天伤势古怪,疑似修炼邪功!再加上凌尘这诡异的驭兽之能和那具来历不明的尸骨……父子二人,沆瀣一气,修炼邪法,残害同门,引发异变!这罪名……够不够大?!”
“哦?”李魁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凌贤侄果然深谋远虑!好!很好!如此一来,证据链便完整了!凌啸天重伤是‘邪功反噬’,凌尘驭兽是‘修炼邪法’,周通之死和万骸坑异变便是他们父子‘修炼邪法’引发的灾难!人证物证俱在,秦锋想不信都难!”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凌峰贤侄,此事若成,你便是凌家新任家主!我李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多谢李家主成全!”凌峰激动地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对权势的狂热。
“李煞!”李魁看向断臂老者,“你亲自去一趟青云别院,以我李家的名义,求见秦特使!就说……我们有关于周通执事陨落及凌尘勾结妖物、修炼邪法的关键证据,要当面呈交!”
“是!”李煞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凌峰贤侄,”李魁又看向凌峰,“你立刻回去,稳住凌家内部!尤其是那几个摇摆不定的族老!十日后,青云别院擂台上,我要亲眼看着……凌家父子,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是!”凌峰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毒的光芒,转身快步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李魁和李煞。李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化为一片阴冷。
“凌尘……叶清雪……”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这次,看你们还如何翻身!”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天风城的上空,阴谋的罗网已然张开,只待猎物踏入其中。而风暴的中心,青云别院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内,一场决定命运的暗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