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时光,在药香、篝火的噼啪声与海风的呜咽中缓慢流淌。
对于凌尘而言,每一刻都既是煎熬,又是重生。敖月不愧为北海龙女,身家丰厚,取出的丹药皆是疗伤圣品,药力精纯温和,正适合他这种根基受损、经脉寸断的重伤之躯。
然而,混沌星辰金丹的裂痕与神魂的损耗,却非寻常丹药能够快速修复,更多需要水磨工夫的温养与自身功法的缓慢运转。
凌尘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半醒的入定状态。意识沉入体内,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混沌道典为基,定海珠水元为引,敖月的龙力药力为薪,一点点地黏合着金丹上的裂痕,梳理着乱麻般的经脉。
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无边的黑暗沼泽中跋涉,看不到尽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正在一丝丝地重新亮起,微弱却顽强。
敖月除了定时为他与叶清雪渡入龙元、喂服丹药外,便是抓紧时间在洞口布置下层层隐匿与预警的阵法。她的阵法造诣颇高,手法古老玄奥,显然传承不凡。偶尔,她会静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显然之前强行施展“星遁秘术”和与追兵周旋,对她的损耗也极大。
叶清雪的状态则更为特殊。她一直未曾苏醒,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体表的星辉与敖月的龙力交织成一层光茧,将她温柔包裹。她眉心那点龙鳞虚影已彻底隐去,体内那躁动燃烧的银龙之血也平息下来,但凌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并非单纯的虚弱,更像是一种蜕变前的沉寂,一种将散未散、将凝未凝的奇异状态。敖月说,这是她祖血本源受损后的一种自我保护,也是彻底融合星辰之力与龙血、解决血脉隐患的关键契机,但能否成功,无人知晓。
第三日傍晚,凌尘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剧痛钻心,虚弱无力,但至少身体已勉强听从指挥。内视之下,混沌金丹上的裂痕被黏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光芒依旧黯淡,却不再有随时崩散之虞。修为稳固在了金丹初期的底线,算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叶清雪。光茧中的她,面容宁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凌尘心中稍安,又将目光投向洞口。
敖月正背对着他,面对着一面以法力凝聚的、不断变幻的简易海图,手指虚点,眉头紧锁。海图上,有几个光点闪烁,其中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点,正被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阴影从三个方向缓缓围拢,形势岌岌可危。
“他们……追来了?”凌尘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
敖月身形微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凌尘这么快就能清醒交谈。她点了点头,挥手散去海图,走到凌尘身边,递过一枚补充元气的灵果。
“比预想的快。敖倾心动用了龙宫巡海秘宝,对这片海域进行拉网式搜查。我布下的迷阵和伪造的踪迹,拖不了太久了。最多……还有一日。”敖月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凝重。
一日。凌尘心下一沉。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莫说一日,就算再有十日,也未必能恢复多少战力。一旦被敖倾心与魔族追上,绝无幸理。
“你的‘星龙佩’,可感应到那‘传承密藏’的具体方位?”凌尘问道,目光落在敖月腰间的古朴玉佩上。
敖月摇头:“只能模糊感应在‘万妖血原’深处,更精确的定位,需要接近一定范围,或者……找到与之共鸣的另一件信物,亦或满足其他条件。万妖血原广袤无边,凶险莫测,上古战场遗留的煞气、空间裂缝、狂暴妖物无处不在,更有一些失落的上古禁地。若无明确指引,贸然闯入,与送死无异。”
她顿了顿,看向凌尘:“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摆脱追兵,然后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你们恢复一些实力,再图进入万妖血原。我有一件飞行法宝,速度尚可,但催动需耗大量法力,以我现在的状态,无法持久,且容易暴露行踪。”
凌尘沉默。的确,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他忽然想起什么,意念沉入识海,尝试沟通那本光华黯淡的《西游妖典》。
妖典依旧沉寂,召唤点数在之前的绝境中似乎因他燃尽潜力的举动而产生了某种波动,但数字模糊不清,无法使用。大部分功能受限,唯有“万物图鉴”和“妖物状态监测”尚可微弱运转。他尝试感应黄风怪,那丝灵魂链接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清晰、稳定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难道黄风怪的状态在好转?还是距离拉近了?
“系统,以当前权限,扫描我自身及叶清雪状态,提供最优恢复方案建议。并分析敖月所提及的‘传承密藏’、‘万秽邪龙’相关信息关联性。”凌尘在心中下令。
【宿主状态:重伤(缓慢恢复中)。金丹破损度71%,经脉接续度35%,神魂完整度58%。最优方案:需大量精纯水属性或星辰属性天材地宝,配合‘定’之法则感悟,缓慢温养。预计初步恢复行动能力(金丹初期战力)需15-30日。完全恢复需视机缘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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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雪状态:深度沉眠(蜕变/修复期)。祖血本源受损度63%,星辰之力融合度提升中,体内残留‘污秽龙煞’已净化92%。最优方案:保持当前稳定环境,辅以温和星辰之力与龙元滋养,等待其自然苏醒与融合完成。强行唤醒或移动有导致蜕变失败、血脉崩溃风险。】
【信息关联性分析(基于现有碎片信息):‘万秽邪龙’疑似上古龙族大能陨落后怨念、戾气、及被污染龙气所化,与‘污秽龙煞’同源。‘定海珠’具有镇压、净化水系邪祟之能,或为克制/封印关键。‘传承密藏’可能蕴含净化邪龙、修补封印之法。‘万妖血原’作为上古战场,可能遗留相关线索或信物。警告:信息严重不足,以上分析仅供参考,置信度低于40%。】
信息还是太少。但定海珠的作用再次被确认。凌尘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珠体,心中稍定。此物或许是他们未来的重要依仗。
“敖月前辈,”凌尘看向敖月,语气郑重,“若信得过我,可否将你对‘万秽邪龙’、上古封印,以及那场浩劫所知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告知?尤其是关于‘定海珠’的传闻。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或者……我功法特殊,可尝试推演一二。”
敖月凝视着凌尘,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他的诚意与能力。片刻,她轻轻颔首:“此事本就该让你知晓。你既能得定海珠认可,又修有如此奇特的混沌功法,或许真能看出些我所不知的端倪。”
她重新在篝火旁坐下,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眸光投向跃动的火焰,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沧桑。
“那场浩劫,在龙族最古老的典籍中,被称为‘陨龙之役’或‘归墟泣血’。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只知远在如今四海龙宫建立之前。那时,真龙尚存于世,统御四海,行云布雨,泽被苍生。然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深渊魔念’侵蚀了当时的龙族至强者之一,也是我北海一脉的祖先——敖渊。”
“敖渊祖龙修为通天,几近真仙,被魔念侵蚀后,神智渐失,力量却愈发狂暴邪恶,最终彻底堕化,成为只知毁灭与吞噬的‘万秽邪龙’。它污染龙族血脉,掀起无边杀劫,四海为之染血,无数水族、人族修士陨落。最终,当时的几位龙王,包括我北海、东海、南海的先祖,联合部分人族大能,付出惨重代价,才将邪龙与其主要爪牙封印于归墟最深处,那片后来被称为‘堕渊’的绝地。”
“为防邪龙破封,诸位先祖以残余精血与龙族气运,布下‘九渊镇龙大阵’。此阵需定期以拥有纯净龙族血脉的后裔之血加固。而定海珠……”敖月看向凌尘手中的蓝色晶石,“传闻乃龙族诞生之初,伴随祖龙而生的先天灵宝,有定风波、平海潮、镇邪祟、掌水元之无上威能,本是维系四海平衡、镇压气运之物。在那场大战中,定海珠亦受重创,崩碎成数块。其中一块较大的核心残片,据说被先祖置于封印核心,作为阵眼之一。其余碎片则散落四海,不知所踪。你手中这块,应当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定海珠竟是龙族先天灵宝!凌尘心中震动。难怪其对水元有如此掌控力,对龙煞有净化之效,更与那封印息息相关。
“东海敖广一脉,一直野心勃勃,不甘固守现状。他们认为,与其不断牺牲后裔血脉加固那不知何时会崩溃的封印,不如设法掌控邪龙之力,哪怕只是部分,也足以让龙族重新凌驾万族之上。他们与深渊魔族勾结,获得了污染、引动、乃至一定程度上操控‘污秽龙煞’的方法,意图以特殊龙血为引,配合魔阵,不是加固,而是扭曲、破坏‘九渊镇龙大阵’的核心,从而释放或部分掌控邪龙之力。”
敖月的声音冰冷下来:“清雪身上的祖血,纯净且蕴含奇异的星辰之力,正是他们所需的最佳‘钥匙’。而你那块定海珠残片,既能干扰封印,或许也能成为他们破坏或掌控阵眼的工具。所以,敖倾心才会对你们势在必得。”
一切豁然开朗。凌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东海龙王的图谋,竟如此疯狂狠毒!为了力量,不惜释放可能毁灭四海的邪魔!
“那‘传承密藏’……”
“是当年参与封印的几位先祖,预感后世可能生变,暗中留下的后手。”敖月道,“其中可能藏有彻底净化邪龙怨念、修补甚至强化封印的方法,也可能有关于定海珠真正奥秘、乃至龙族失落传承的线索。星龙佩是钥匙之一,据姑姑所说,另一部分线索或信物,与一场发生在‘万妖血原’的、同样涉及上古邪魔的大战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
万妖血原,再次成为焦点。凌尘沉吟。黄风怪来自那里,青铜断戟也指向那里,如今龙族上古秘辛也牵扯其中……那片杀戮之地,究竟埋藏了多少秘密?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凌尘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哦?你有何想法?”敖月目光微亮。
“定海珠残片在我手中,清雪的祖血虽然受损,但本质未变。敖倾心与魔族的目的,是利用这两者破坏封印。我们是否可以将计就计?”凌尘缓缓道,“既然定海珠可能是阵眼之一,我们能否尝试,不通过破坏,而是通过它,去感知、甚至……影响那‘九渊镇龙大阵’?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感应,或许也能为我们指明方向,甚至找到封印的薄弱点或……先祖留下的其他后门?”
敖月闻言,陷入沉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良久,她才缓缓道:“此法……极为冒险。定海珠是阵眼,但也是封印的一部分。贸然以其感应大阵,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提前引动封印变化,甚至被敖广一脉或魔族察觉。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对定海珠的掌控,几乎不可能做到。”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凌尘目光坚定,“我们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更了解定海珠。前辈,你可知晓,是否有快速炼化、或者加深与定海珠联系的方法?”
敖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定海珠,摇了摇头:“此等先天灵物,自有灵性,强求不得。你既已得它初步认可,已是机缘。想要更深层炼化,需对水之大道、‘定’之法则有更深的领悟,或寻得与之同源的物品、环境,或……满足某种特定条件。我亦不知。”
特定条件?凌尘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催动定海珠时,与妖典中“天蓬”印记产生的那一丝微妙共鸣。难道与“天蓬元帅”掌管天河的水神权柄有关?这或许是一条蹊径,但涉及妖典秘密,他暂时不打算透露。
就在两人商议之际,洞口处敖月布下的一道预警阵法,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敖月脸色骤变,豁然起身:“他们找到附近了!比预计的还快!必须立刻离开!”
凌尘也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
敖月迅速做出决断。她先是将几样珍贵的丹药和灵石塞给凌尘,然后快步走到叶清雪身边,双手结印,那包裹着叶清雪的星光龙力气茧迅速收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光华内敛的银色光卵,被她小心地收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储物玉佩中。
“此地不宜久留。我这便祭出‘月影梭’,我们向东南方向突围,那边海域复杂,暗流众多,或许能暂时甩开他们!”敖月说着,取出一枚小巧玲珑、宛如新月、通体晶莹的银色飞梭。
她正要催动法力,脸色却突然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剧烈波动起来!之前强压的伤势,在这关键时刻,竟有反噬的迹象!
“前辈!”凌尘心中一紧。
敖月咬牙,强行稳住气息,正要不顾一切催动月影梭——
忽然,洞穴外,那呜咽的海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抚平躁动,带着一种空灵、缥缈、仿佛不属于此世的意味。
在这铃声出现的刹那,洞穴外那原本隐隐传来的、属于龙宫巡海卫的嘈杂与强大妖气搜索的波动,竟然……诡异地静止、消散了?仿佛被这铃声悄然抹去。
敖月催动法力的动作僵住了,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是……‘引魂仙音’?不……不可能!那个地方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失声低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凌尘也听到了那铃声,只觉得心神莫名一静,连体内的痛楚都仿佛减轻了些许。但他更震惊于敖月的反应。是什么,能让这位见多识广、修为高深的北海龙女如此失态?
叮铃……叮铃……
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近了些。伴随着铃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檀香、药香、以及某种空寂道韵的淡淡气息,悄然弥漫进了洞穴。
洞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修长、挺拔、身着素白道袍、背负着一个巨大朱红色葫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来人面容被一层淡淡的水汽云雾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清澈平静、仿佛能倒映出世事沧桑的眼眸,透过雾气,静静地看向洞内,最终,落在了凌尘……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蓝光的定海珠残片之上。
“定海珠碎片……与‘天蓬’因果……还有……混沌的气息……”一个温润平和、听不出年纪性别、却直抵人心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讶异与了然。
“看来,贫道这一趟,没有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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