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鳞港的夜,比白日更显肃杀。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冰晶窗棂,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玄冰驿丙字七号院内,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冰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尘与叶清雪并未真正入睡,而是在静室中盘膝调息,神识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寒鲛传来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更添了几分诡谲。东海与北海龙王的密谈,龟丞相的凝重,南海的挑衅与北海的隐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北海龙宫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不为人知的博弈,而祭海大典,很可能就是这场博弈的爆发点。
就在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之际,凌尘的“通幽”神通再次传来微弱的波动。这一次,并非来自院外,而是源自……地下!
一股极其隐晦、带着水元灵性与古老沧桑气息的神念,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院落的禁制与地面,直接传入凌尘的识海。这神念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意韵。
凌尘心中凛然,瞬间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光一闪而逝。他示意身旁的叶清雪戒备,自己则沉下心神,以一丝精纯的混沌神识,小心翼翼地接触那道外来神念。
“小友不必惊慌。”一个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平和的声音在凌尘识海中响起,“老朽并无恶意,受故人所托,特来一见。”
故人?凌尘心念电转,能如此精准找到他们,并提到“故人”的,在北海,除了寒鲛,恐怕就只有……那位神秘的“龟丞相”龟万年了!他竟能如此轻易地穿透驿馆禁制,其实力恐怕远超想象!
“前辈是?”凌尘以神念回应,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
“呵呵,小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多问。”那苍老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敖月那丫头,近来可好?”
果然是为敖月而来!凌尘心中一定,但警惕未减。对方是敌是友,尚难断定。
“前辈既知敖月殿下,当知我等来意。”凌尘试探道,“殿下如今处境,想必前辈亦心知肚明。”
那声音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带着几分复杂:“那丫头……性子太烈,太过执着。龙王陛下……亦有难处。东海势大,南海虎视,内部……唉,一言难尽。”
凌尘能感受到这叹息中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心中微动,继续道:“故而,殿下才命我等前来,望能于大典之上,陈明真相,以免四海生灵涂炭。”
“真相?”苍老声音略带嘲讽,“何为真相?东海勾结邪魔是真相,北海力抗压力、保全血脉就不是真相了吗?小友,你还年轻,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龙王陛下禁足敖月,未必全然是屈服,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凌尘眉头微蹙,龟万年此话,似乎暗示北海龙王并非完全倒向东海,其中另有隐情?但这更显得局势复杂。
“前辈之意是?”
“大典之上,绝非陈情良机。”龟万年语气转为严肃,“九龙玄冰阵下,敖广、敖狂皆在,尔等若贸然现身,无异于飞蛾扑火。非但救不了敖月,反而会坐实东海污蔑,将北海彻底推向深渊。”
“那依前辈之见,该当如何?”凌尘追问。他感觉龟万年似乎另有打算。
“明日辰时,港口东三里,有一处废弃的‘观潮亭’。”龟万年道,“带上那丫头给你的信物,独自前来。有些事,需当面方能说清。记住,只你一人。”
话音落下,那股神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尘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叶清雪关切的目光。他将方才的神念交流简要告知。
“龟万年邀你单独见面?”叶清雪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此人心机深沉,是敌是友难辨,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凌尘沉声道,“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他若想对付我们,大可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派人围剿即可。他提到敖月前辈的信物(指那枚冰鳞令),并暗示北海龙王或有苦衷,或许……北海龙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想通过我,传达某些信息,或者……进行某种交易。”
“太危险了!”叶清雪握住他的手,“我与你同去!”
凌尘摇摇头:“他特意强调只我一人,若你同去,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放心,我有混沌道体和通幽神通,即便有诈,脱身应当无虞。你留在驿馆,与孙老他们保持联系,若有变故,也好策应。”
他取出那枚冰鳞令,摩挲着冰冷的令牌,眼中闪过决断:“无论如何,必须去这一趟。北海之行的成败,或许就在明日一会。”
叶清雪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是轻声道:“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凌尘依旧作玄龟商会执事打扮,悄然离开驿馆,并未直接前往观潮亭,而是在港口内绕行数圈,以“通幽”神通仔细探查,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施展身法,朝着东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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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路程,转瞬即至。所谓的观潮亭,实则是一处半塌的、建于陡峭海崖之上的石亭,早已荒废多年,四下里荒无人烟,唯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凌尘立于亭中,任由冰冷的海风拂面,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扫描着四周每一寸空间。片刻后,他目光落在一旁被积雪覆盖的、看似普通的礁石上。
“前辈既已到来,何不现身一见?”凌尘对着那礁石平静开口。
礁石表面波纹荡漾,如同水影,一个穿着朴素灰袍、身形佝偻、拄着一根老旧龟甲杖的老者,缓缓从中浮现。老者面容苍老,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智慧,正是北海龙宫大祭司,龟丞相龟万年!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就与那礁石融为一体,连凌尘的“通幽”神通,若非刻意探查,都险些忽略过去。其修为,深不可测!
龟万年打量了凌尘几眼,微微颔首:“混沌内蕴,神识敏锐,果然英雄出少年。敖月那丫头,眼光不错。”他声音依旧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凌尘不卑不亢,拱手一礼:“晚辈凌尘,见过龟丞相。不知前辈相约,所为何事?”他并未取出冰鳞令,而是静待对方开口。
龟万年浑浊的目光扫过凌尘,似乎能看透他体内流转的混沌之气,缓缓道:“老朽此来,是想问你一句,尔等执意要在大典之上揭露所谓‘真相’,究竟是为了救敖月,还是为了……扳倒东海敖广?”
凌尘心中一震,没想到龟万年问得如此直接。他略一沉吟,坦然道:“于公,东海勾结邪魔,欲献祭四海,此乃倾覆之祸,天下共击之。于私,敖月前辈于我有恩,其蒙受不白之冤,自当竭力相助。二者并不矛盾。”
“好一个于公于私。”龟万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你可曾想过,若时机不当,方法不对,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速灾祸?敖广之谋,蓄势已久,岂是尔等寥寥数人所能撼动?北海如今内忧外患,陛下亦有不得已之苦衷。强行揭破,恐立时便是刀兵之祸,四海板荡!”
“那依前辈之见,莫非就要坐视东海阴谋得逞,四海沦为祭品?”凌尘反问,语气渐锐。
龟万年沉默良久,望着脚下汹涌的海浪,幽幽道:“陛下非是昏聩之人,东海之谋,龙宫早有察觉。隐忍,并非屈服,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一击必中,且能最大程度保全北海、减少苍生劫难的时机。”
他转头看向凌尘,目光灼灼:“老朽今日见你,便是想看看,敖月所选之人,是否有这个魄力与能力,成为那个‘变数’,而不仅仅是……一个点燃导火索的莽夫。”
凌尘心中剧震,龟万年此话,信息量巨大!北海龙王早知道东海阴谋?隐忍是为了等待时机?他是在考察自己?难道北海龙宫暗中也在布局?
“前辈需要我做什么?”凌尘直接问道。
龟万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画着复杂龟甲纹路的黑色令牌,递给凌尘:“祭海大典,献礼环节后,会有‘万族演武’。届时,九龙玄冰阵会有片刻的灵力流转间隙。持此令,可感应到阵眼一处薄弱节点,或许能让你短暂潜入内围。但能否接近陛下,能否在关键时刻发出声音,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神色无比严肃:“记住,此令只能用一次,且一旦动用,必被敖广察觉,再无转圜余地。届时,你若拿不出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或力量,便是自寻死路,更会连累北海万劫不复。你……可敢接此令?”
凌尘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龟甲令牌,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是机会,也是巨大的考验。接了,便意味着将彻底卷入四海最顶层的博弈漩涡,再无退路。不接,或许能暂保平安,但救敖月、破阴谋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几乎没有犹豫,凌尘伸手接过了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有何不敢?”
龟万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但愿敖月没有看错人。记住,大典之上,静观其变,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妄动。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说完,他身形再次如水波般荡漾,融入礁石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尘握紧手中的龟甲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玄奥波动,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心潮亦难以平静。
龟万年此举,究竟是何意图?是真心相助,还是借刀杀人?北海龙宫内部,到底在酝酿着什么?大典之上,究竟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转机”?
迷雾,似乎更浓了。但前方的路,却也因为这块令牌,隐约出现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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