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穿透重重海水，龙宫深处的小型传送阵便泛起微光。光影敛去，现出两道身影，正是凌尘与覆海剑沈沧。

    沈沧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背负长剑，气息沉凝。他朝凌尘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寡言少语依旧。凌尘已习惯他这性子，回以微笑，也不多言。两人皆是行动派，略作检查随身之物，便化作两道不起眼的水色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幽暗海流，向着碎星礁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凌尘将水遁之法催动到极致，身形与海水几乎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沈沧的遁光则带着一种奇特的“切割”感，所过之处，水流自然分开，阻力极小，速度竟丝毫不慢于凌尘。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如同两条沉默的游鱼，穿行在冰冷、寂静的深海水域。

    越靠近碎星礁海域，光线越发晦暗。此处已是北海较为偏僻的区域，海床上怪石嶙峋，巨大的海底山脉投下连绵阴影，水压也增强了许多，寻常海洋生物已不多见，只有一些发光水母和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类缓缓游弋，散发出幽冷的光芒，映照出周遭嶙峋的礁石轮廓，平添几分诡秘。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更加混乱的海域。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礁石，如同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碎石，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海底，其中不少礁石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坑洞，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似被岁月侵蚀殆尽。这里便是“碎星礁”，传说上古曾有星辰碎片坠落于此，形成这片险恶水域，历来是各种隐秘交易、藏匿行踪的所在。

    凌尘与沈沧在距离碎星礁尚有一段距离的阴影处停下，隐匿气息。凌尘双目微阖，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缓缓铺开，同时仔细感应着周围水元与气息的每一丝异常。玄冥弱水真元对幽冥死气极为敏感，而《西游妖典》在吸收了神道法则碎片，尤其是有了那块铅灰色天庭碎片作为参照后，对各类异常能量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更具指向性。

    片刻，凌尘睁开眼，指向碎星礁深处偏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传音道：“那边，残留的幽冥气息相对明显，虽然很淡，且混杂了其他驳杂气息，但逃不过感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与……之前鳞片上的那种暴戾妖气。”

    沈沧微微颔首，右手已无声地搭在了背后剑柄上，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再度潜行，更加小心翼翼。穿过一片如同迷宫般的巨大礁石林，前方出现一处相对开阔的海底盆地。盆地中央，景象令人皱眉。

    此处海水显得格外浑浊，仿佛被什么力量剧烈搅动过，尚未完全平复。海底的砂石呈现不自然的翻卷、焦黑状，几块较大的礁石表面，有清晰的、被利爪或某种尖锐武器划过的痕迹，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更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上方，隐约能察觉到一丝极不稳定的、正在缓慢弥合的空间褶皱，正是之前巡海卫队报告的“短暂空间通道”开启处。

    凌尘靠近那片空间褶皱残留区域，伸出手指，虚虚一点。玄冥弱水真元如丝如缕探出，仔细捕捉着每一缕异常波动。《西游妖典》在识海中微微震动，将捕捉到的信息迅速分析、归类。

    “确实是幽冥鬼道的空间法术残留，手法不算特别高明，但很实用，追求隐蔽和速度，定位也相当精准。”凌尘低声道，指尖萦绕起一丝灰黑色的、充满阴冷死寂意味的能量残余，“是幽冥教‘千魂殿’的独门手法，没错。他们在这里接应了什么人，或者传送走了什么东西。”

    沈沧则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战斗痕迹。他伸出食指，在一道焦黑的抓痕上轻轻一抹，指尖沾染上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暗红色、带着硫磺般灼热气息的粉尘。“妖气，暴烈，火属性，带有强烈的侵蚀性与……混乱意志。”他言简意赅地评价，眉头微蹙，“非四海常见妖族，亦非纯粹妖兽，更近魔物，或……被污染、异化的妖族。”

    凌尘走过来，也观察那道抓痕，又看了看其他几处痕迹：“不止一方在这里交手。看这里——”他指向另一处礁石上的一道深痕，痕迹边缘光滑，带着一股锐利的庚金之气，“这是剑痕，很纯粹的剑气，但并非我见过的任何北海剑修路数。还有这里，有微弱的水雷法术残留，是龙宫或蛟族的手法，但很驳杂，像是仓促间发出，威力不强。”

    沈沧点头，指向盆地边缘几处几乎被砂石掩埋的拖曳痕迹和几点暗沉、早已溶于海水的血迹：“有人受伤，被拖走。方向……是那边。”他指向盆地西北角，一处被巨大礁石阴影笼罩的狭窄裂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向那裂缝摸去。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内延伸十余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洞内残留的气息更为明显，血腥味、幽冥死气、暴戾妖气、以及那陌生的剑气混杂在一起。

    洞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刻痕，似乎是仓促间留下的。凌尘凑近一看，刻痕很浅，歪歪扭扭，像是用某种尖锐石头刻下，内容断断续续，且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几乎失传的妖文！

    “妖文？”凌尘略感惊讶，仔细辨认。得益于《西游妖典》的庞杂传承，他勉强能读懂一些。

    “……逃……追……火……狱……叛……杀……”刻痕残缺不全，意思模糊。但“火狱”二字，让凌尘心头一跳，联想到那暴戾灼热的妖气，以及南海敖钦提到的、与“火”相关的征伐势力。

    沈沧则在洞窟角落的砂石下，发现了一块被掩埋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片。骨片质地坚硬，非金非石，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骨甲上碎裂下来，一面光滑，另一面则布满了天然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炽热与混乱气息残留。

    凌尘接过骨片，仔细感应，又催动《西游妖典》进行探查。这一次，妖典的反应比之前面对那鳞片时要稍微明确一些。

    【检测到异种妖魔骨甲碎片。蕴含混乱火元、污浊血气、及微弱“血煞魔纹”烙印。初步判断，该生物曾受“血煞魔气”深度侵蚀或改造，位阶约在金丹中后期。骨骼残留信息显示，其生存环境极端酷热，偏向熔岩、地火环境。与已知“伪庭”直属“火部”或“征伐司”制式妖兵特征部分吻合，但魔化程度更深，状态更不稳定。】

    血煞魔气？魔化妖兵？与伪庭有关，但状态更不稳定？凌尘陷入思索。伪庭内部，难道也存在派系之争，或者实验性的、不受控制的武力？

    他将骨片和刻痕的内容告知沈沧。沈沧沉默片刻，道：“似是内部追杀。被追杀者，应是妖族，且知晓某些秘密，故被灭口。追杀者，至少有幽冥教一方，以及这骨片所属的……魔化妖兵。第三方剑气主人，目的不明，或为灭口，或为……营救？”

    凌尘点头，沈沧的分析与他所想大致相同。事情比预想的复杂，幽冥教、疑似伪庭麾下但状态异常的火系魔化妖兵、神秘的第三方剑修、以及一个可能知晓秘密、用古老妖文留下线索的逃亡妖族……这几方势力，为何会在这偏僻的碎星礁发生冲突？那个逃亡的妖族，是生是死？又知晓什么秘密？

    “此地不宜久留。”凌尘收起骨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洞窟，确认再无其他线索，“残留的空间波动和气息正在消散，很快就会了无痕迹。我们先离开，将这里的情况禀明龙王和龟丞相。另外，需提醒同盟各部，注意提防两种新的敌人：被幽冥教可能召唤或控制的魔物，以及……这种状态不稳定、充满攻击性的火系魔化妖兵。”

    沈沧没有异议。两人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再次化作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充满疑云的海底盆地。

    回程路上，凌尘眉头微锁，将今日所见线索在脑中飞快串联。幽冥教的活动比预想的更深入北海，而且似乎与伪庭内部的某种“试验”力量产生了交集？那神秘的剑修又是何方神圣？为何要介入其中？逃亡的妖族留下的“火狱”、“叛”、“杀”等字眼，又指向何处？南海的“征伐”势力，与这里的魔化妖兵，是否同源？

    线索纷乱如麻，但凌尘隐隐感觉，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四海之下悄然张开。幽冥教是网上的蜘蛛，伪庭是持网者，而那状态异常的火系魔化妖兵，以及可能存在的“火狱”，或许就是这张网上某个危险的、不稳定的节点。

    “沈兄，”凌尘忽然传音问道，“以你剑心感应，那残留的剑气，除了凌厉纯粹，可还有何特异之处？比如，是否带有某种独特的剑意属性？例如冰寒、炽热、杀戮、守护之类？”

    沈沧略一沉吟，似乎在仔细回忆那一缕几乎消散的剑气残留，缓缓道：“其性…中正，却隐带一丝…悲悯。非正道堂皇，亦非邪道诡谲。似在克制，又似在…超度。”

    “悲悯？超度？”凌尘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若有所思。这样的剑意，出现在那种混乱的追杀现场，着实有些奇怪。是那位剑修本性如此，还是其目标特殊？

    看来，有必要让同盟的情报网络，多留意一下四海范围内，剑法高超、剑意中正且带悲悯之心的独行剑客了。当然，前提是这位剑修，愿意留下名号。

    就在两人即将返回龙宫势力范围时，凌尘怀中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微微震动。是叶清雪发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句：“敖钦有急事相商，速归。另，西海方向，有客不期而至。”

    西海来客？凌尘目光一凝。南海使者未走，西海又有人来？这四海之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他与沈沧对视一眼，不再耽搁，将遁速催至极致，化作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向着北海龙宫方向疾射而去。碎星礁的迷雾尚未散开，新的波澜似乎已拍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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