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月隐星稀。中立岛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唯有远处归墟海眼那永恒旋转的幽暗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微光，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凌尘与沈沧悄然离开了下榻的山谷，两人并未施展醒目的遁光，而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嶙峋怪石与起伏地势的掩护，向着岛屿东南方向的寂灭海眼边缘潜行。
越靠近海眼，周遭的环境越发诡异。空气中的水灵之气变得狂暴而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感。脚下的土地从坚实的岩石逐渐变为松软、夹杂着破碎贝壳和未知骨骼的黑色砂砾，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植被早已绝迹，只有一些扭曲、干枯、如同焦炭般的怪异珊瑚残骸零星散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怪味，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海眼方向传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那中心点塌陷。
凌尘全力运转玄冥弱水真元，在体外形成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暗蓝色水膜，不仅完美隐匿了自身所有气息，更将那股恐怖的吞噬之力柔和地偏转、化解。他手中紧握着那枚得自钱不多的玉符，玉符微微发热，指示着前方空间结构的稳定性。沈沧则更为直接，他并未施展任何法术，整个人却仿佛化作了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绝世古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引起任何能量涟漪，那些混乱的能量流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自然被一股无形的剑意“斩开”，难以近身。
两人沉默前行，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大战的痕迹：巨大的爪痕深深刻入地面，绵延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利刃劈开；大片大片的砂砾被高温熔化，凝结成诡异的琉璃状；甚至有一具半埋在沙中的、小山般大小的不知名妖兽骸骨，骨骼呈不自然的扭曲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仿佛被什么的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此地空间极其脆弱。”凌尘传音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片看似平静、却在玉符感应中剧烈波动的区域，“前方百丈，有隐形的空间裂缝，交错如网，一旦触发，后果难料。”他凭借玄冥弱水对空间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玉符的辅助，小心翼翼地指引着方向，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迂回穿行。
突然，凌尘脚步一顿，示意沈沧停下。他蹲下身，从焦黑的砂砾中捻起一撮澹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沙砾，与之前在潮音洞白鳞遗物旁发现的“愿力金沙”极其相似，但更加黯淡，灵性几乎流失殆尽。“是这里……看来白鳞使者当年也曾到过此地，或许在此与伪庭叛徒发生过战斗？”
沈沧目光扫过四周，剑指一并，一缕凝练如丝的剑气悄无声息地刺入侧方一片虚空。“嗤”的一声轻响，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竟荡漾开一圈涟漪，一道细若发丝、却散发着恐怖切割之力的空间裂缝一闪而逝。“有残留的剑气，很古老，但……很正。”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凌尘心中一凛，沈沧所说的“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剑道境界，意味着出剑者心念纯粹，剑意堂皇。这与白鳞使者的神圣气息似乎隐隐相合。难道当年在此与敌交手的，除了白鳞，还有一位强大的剑修？
两人继续深入，压力越来越大，耳边开始出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呜咽声，扰人心神。偶尔有完全由混乱能量凝聚而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虚空魅影”扑来，但还未靠近，便被凌尘的玄冥弱水真元消融，或被沈沧的无形剑意绞碎。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已经来到了寂灭海眼的外围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前方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漩涡之大，目光所及，不见边际，其中并非海水，而是破碎的空间、混乱的法则、以及湮灭一切的虚无之力混合而成的恐怖存在。漩涡中心，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吞噬之意，仿佛连光线、时间、乃至思维都要被其吸入、碾碎。
在这里，那枚玉符已经烫得惊人，指针疯狂旋转，显示此地的空间结构随时可能崩溃。即便是凌尘的玄冥弱水，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仿佛置身于能将万物归墟的磨盘边缘。
“不能再前进了。”凌尘沉声道，脸色凝重。以他目前的修为，踏入漩涡，绝对是十死无生。
他盘膝坐下，尝试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漩涡边缘。然而神识刚一离体，便感到一股恐怖的撕扯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拉出体外，投入那永恒的寂灭之中。他闷哼一声，连忙收回神识，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神识无法深入。”凌尘摇头，放弃了直接探查的打算。他转而全力催动识海中的《西游妖典》，同时，将得自白鳞使者的那枚白色鳞片握在手中。
妖典感受到白色鳞片的气息，顿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动。那幅描绘着南天门、霞光万道的图案再次浮现，旁边的篆文变得清晰了不少：【归墟之眼，天地漏洞，万法终点，亦为……起始之痕？巡天职责，监察、封印、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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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一股更加清晰的信息流涌入凌尘脑海，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色巨大薄膜，薄膜上有一个不断扭曲、扩大的“破洞”，无尽的混乱与死寂能量从破洞中涌入此界。一尊笼罩在神圣光辉中、面容模糊、身形伟岸的巨神（疑似白鳞使者全盛时期），正率领着诸多身影（其中有剑光冲霄的剑仙，有掌控万水的神龙，有驱使火焰的巨灵），在破洞外围布下惊天动地的神阵，试图封印破洞。然而，画面戛然而止，最终是封印失败、神阵崩碎、巨神陨落的悲惨景象……
“归墟海眼……是世界的伤口？上古大战打穿的漏洞？白鳞使者他们是守护者，试图修补，却失败了？”凌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信息太过震撼！伪庭窃取权柄，难道与这归墟漏洞有关？他们不想修补，反而想利用这漏洞？
就在这时，白色鳞片忽然自主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指向漩涡深处某个方向，传递出一丝微弱的、却带着强烈执念的感应——那里，似乎有与它同源的气息残留，或者说，是当年那场封印大战的某个重要节点或遗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尘心中警兆狂升！他想也不想，玄冥弱水真元勐地爆发，在身前布下重重水幕，同时身形暴退！沈沧的反应更快，剑已出鞘半寸，冰冷的剑意锁定了左侧方的某片虚空！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孝，勐地从漩涡深处传来！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怖波动！紧接着，一只完全由混乱法则和寂灭能量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灰色巨手，勐地从漩涡中探出，遮天蔽日般朝着凌尘和沈沧所在的位置抓来！巨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带起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
这并非有意识的攻击，更像是归墟海眼本身能量的一种自然“潮汐”现象，或者是某种被他们的探查惊动的、栖息于海眼边缘的恐怖存在！
“退！”凌尘暴喝一声，量天尺已然在手，毫不犹豫地一尺斩出！灰蓝色的尺芒撕裂黑暗，带着裁断生死、归于寂灭的意韵，迎向那法则巨手！正是寂灭剑意与玄冥弱水的融合一击！
沈沧的剑也彻底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轮回的细微灰线，后发先至，点向巨手的掌心！
“轰卡卡——！”
尺芒与剑线几乎同时击中巨手！没有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法则崩碎声！灰色巨手剧烈震颤，掌心被剑线点中的地方出现一个细微的孔洞，整个手掌被尺芒中蕴含的寂灭意韵侵蚀，开始迅速崩溃、消散！然而，其带来的恐怖冲击波和空间碎片，依旧如同海啸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凌尘和沈沧借力飞退，将身法施展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致命的冲击，但仍被余波扫中，气血一阵翻腾。凌尘更是感觉神魂受到剧烈震荡，若非有白色鳞片散发的微光护持，恐怕已然受伤。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原路急速返回。那漩涡深处的存在似乎并未追击，只是发出一声充满暴戾与混沌的无声咆孝后，便缓缓缩回了漩涡深处，一切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只是幻觉。
直到远离海眼边缘近百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逐渐减弱。两人停下身形，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仅仅是外围边缘的一次能量潮汐，就有如此威力，寂灭海眼的恐怖，远超想象。
“那巨手……是法则的具现化，还是有意识的怪物？”凌尘平息着翻涌的气血，沉声问道。
“似物非物，似灵非灵。是归墟法则的聚合体，也可能……是上古陨落在此的强者怨念与法则的结合。”沈沧收剑归鞘，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很强。目前不可力敌。”
凌尘点头，回想起白色鳞片最后的指引，以及妖典提示的“起始之痕”，心中有了猜测：“海眼深处必有惊天秘密，与上古大战、世界本源乃至伪庭的根源都密切相关。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深入。白鳞使者指引的方向，或许是当年他们留下的某个前哨站或安全点？或许，那里有相对安全的路径，或者……遗留的信息？”
“需从长计议。”沈沧言简意赅。
“嗯。”凌尘表示同意。这次探查，虽然凶险，但收获巨大。确认了寂灭海眼的本质（世界伤口），获得了白鳞使者留下的关键信息（上古封印之战、可能的安全路径），也亲身感受了其恐怖，对未来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当两人悄然返回住所时，天色已近黎明。叶清雪并未入睡，一直在房中等待，见到凌尘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凌尘将海眼边的经历简要告知，省略了部分细节，只说了遭遇能量潮汐袭击，以及确认海眼深处确有重大隐秘，但暂时无法深入。
叶清雪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心疼道：“平安回来就好。那地方如此凶险，日后定要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龟万年丞相匆匆来访，脸色不太好看：“凌小友，你们回来得正好。刚收到消息，东海敖丙太子，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东海了。”
“这么快？”凌尘一怔。四海同盟细则尚未完全敲定，东海为何突然急着离开？
龟万年压低声音：“据我们安插在东海使团内的眼线密报，敖丙太子似乎是接到了东海龙宫的紧急传讯，内容不详，但似乎……与‘寂灭海眼’近期的异常波动有关。东海龙宫镇守东极，对归墟海眼的监控最为严密。此次波动，恐怕非同小可。”
凌尘与叶清雪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他们刚刚探查海眼，引发了能量潮汐，东海那边立刻就有了反应？是巧合，还是……东海龙宫掌握了更多关于海眼的信息？敖丙的突然离开，是福是祸？
风暴，似乎从未停歇，反而从四面八方，更加勐烈地汇聚而来。而寂灭海眼，这个一切谜团似乎都指向的终极险地，正静静地旋转着，等待着下一个揭开它面纱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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