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那种温柔的拂面杨柳风。
这是带着江淮平原特有的粗犷,带着运河水浪咆哮的劲风。
呼啸声穿过山谷,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山腰处,那团原本笼罩在滇军头顶,像裹尸布一样死死压住众人的白色烟障,突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云端狠狠推了一把。
白烟开始翻滚,变形,然后——
倒卷而回!
原本正得意洋洋,站在高处准备把下面变成屠宰场的中山太郎,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堵白色的墙,违背了物理常识一般,向着他的阵地扑了过来。
“纳尼?”
“咳咳咳!”
他也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眼睛瞬间被熏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此时整个东坡,已经完全被白色的浓烟笼罩。
那烟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降到了零。
而且,那烟雾还在不断地向着山顶阵地蔓延。
战壕里的鬼子兵们乱作一团。
他们捂着口鼻,拼命地揉着眼睛,咳嗽声此起彼伏。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
中山太郎嘶吼着。
但他很快绝望地发现。
由于是轻装突袭,大部分士兵为了减轻负重,根本没带笨重的防毒面具。
就算带了的,那种老式的防毒面具,防得住毒气,却防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辣椒烟。
烟雾越来越浓。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
浓烈的、带着硫磺和化学药剂辛辣味道的白烟,就灌满了他所在的战壕。
“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
鬼子的阵地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可是他们自己发射的高浓度烟幕弹,没有任何防备。
现在,这苦果全让他们自己吞了。
鬼子们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咳嗽,连腰都直不起来。
机枪手看不清前方,胡乱扣动扳机,子弹打上了天。
原本清晰的射界,现在变成了一片混沌。
鬼子变成了瞎子。
而山腰上的滇军,眼前却豁然开朗。
风吹散了迷雾,露出了上方那面丑陋的膏药旗,露出了那些在烟雾中慌乱奔跑的屎黄色身影。
张充站在指挥位置,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猛地一拍大腿。
“好风!”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吹号!全线总攻!”
“别给鬼子喘气的机会!”
“杀上去!”
嘟——嘟嘟——嘟——!
激昂的冲锋号声,再次响彻云霄。
但这回,不再是悲壮的送行曲,而是催命的阎王帖。
“弟兄们!老天爷开眼了!”
主攻连连长李佐,一把扯掉头上碍事的绷带,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大刀,指着山顶那团乱作一团的白烟。
“鬼子瞎了!”
“跟我冲!剁了这帮狗日的!”
“杀!”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刚才在烟雾里被打得抬不起头的憋屈,看着战友倒在身边却无能为力的愤恨,全部化作了脚下的力量。
滇军士兵们像一群出笼的猛虎,踩着陡峭的山岩,向着山顶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李佐第一个冲破了残存的烟雾边缘。
迎面正撞上一个捂着眼睛,在那儿哇哇乱叫的鬼子军曹。
“去你妈的!”
李佐大吼一声,手里的大刀带着风声劈下。
咔嚓!
那个鬼子甚至没来得及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半个肩膀连同脑袋就被斜着削了下来。
鲜血喷了李佐一身。
“上来了!支那人上来了!”
其他的鬼子惊恐地尖叫。
他们试图举枪射击,但在这种面对面的距离,长长的三八大盖反而成了累赘的烧火棍。
无数个戴着法式钢盔的身影,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跳进了战壕。
噗!噗!噗!
刺刀入肉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没有了机枪和火炮的优势,拼刺刀,这群从小在山里长大,惯用短刀猎兽的滇军汉子,就是鬼子的祖宗!
一名身材矮壮的滇军士兵,被两个鬼子围住。
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住左边鬼子刺过来的枪管,手掌被滚烫的枪管烫得滋滋作响,却死不松手。
右手的中正式步枪顺势一送。
锋利的刺刀直接扎穿了那个鬼子的胸膛。
紧接着,他借力飞起一脚,踹在右边那个鬼子的裤裆上。
那个鬼子惨叫一声捂着下体倒地。
这名士兵扑上去,拔出腰间的解腕尖刀,对着鬼子的脖子就是一刀。
干脆,利落,狠辣。
这就是滇军的打法。
不要命,只要赢。
中山太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彻底打懵了。
他身边的卫兵已经全部倒下。
呛人的烟雾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模糊了视线。
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到那面象征着“武运长久”的太阳旗,正被一只穿着草鞋的大脚狠狠踩在泥水里。
那只脚的主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滇军老兵,正举着滴血的刺刀,朝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败了……”
中山太郎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效忠天皇,在这一刻统统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所有的狂妄。
他甚至连拔出佩刀切腹的勇气都没有。
他扔掉了手里的望远镜,转身就跑。
连滚带爬地翻出战壕,向着后山的悬崖狂奔。
“大佐阁下跑了!”
不知道哪个鬼子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残存日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所谓的精锐,在死亡面前,和丧家之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丢下枪支,丢下还没吃完的罐头,甚至丢下了伤兵,争先恐后地向后山溃逃。
“别追了!”
李佐一脚踢飞一个鬼子的钢盔,大口喘着粗气。
他拄着大刀,站在禹王山的最高处。
风,还在吹。
吹散了最后一丝硝烟。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阵地。
山下,大运河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身后,是无数战友的尸体,和正在欢呼的幸存者。
李佐从怀里掏出一面满是弹孔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
他颤抖着手,将旗帜插在了鬼子指挥部的废墟上。
旗帜迎着那股救命的南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