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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军长在地下看着咱们呢!
    禹王山顶,硝烟未散,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喊杀声终于稀疏下去。

    满地都是尸体。

    灰军装的,屎黄军装的,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张充站在一块被炮弹削平的巨石上,脚下是一具鬼子少佐的尸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是刚才近身肉搏时溅上的。

    赢了。

    这座关系到几十万大军生死的制高点,重新回到了滇军手中。

    “快!修工事!”

    张充顾不上喘口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

    “别傻站着!鬼子的飞机马上就到!把尸体堆起来当掩体!”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在废墟中重新构筑防线。

    张充抓起那个缴获的野战电话,摇通了军部。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卢翰沉稳的声音。

    “我是卢翰。”

    “军长!幸不辱命!”

    张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

    “一八四师已全线收复禹王山主峰!正在清扫战场,加固工事!”

    电话那头,黄家楼军指挥部。

    卢翰正举着一架德制蔡司望远镜,一动不动地对着禹王山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喜悦。

    镜片里,禹王山的最高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面膏药旗依然在风中晃动。

    旗帜下方,一个被炸得只剩一半的地堡,黑洞洞的射击孔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喷吐着火舌。

    听到张充的报捷,卢翰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张充!”

    卢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像一记耳光。

    “你眼睛瞎了吗!”

    “为什么山上还有鬼子的旗子!”

    张充被骂懵了,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军长,我……”

    “闭嘴!拿起你的望远镜!”

    卢翰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火。

    “往西北角的那个凸出部看!把你的狗眼擦亮了给我看!”

    “那上面飘的是什么!”

    张充心里咯噔一下。

    他扔下电话,抄起胸前的望远镜,跌跌撞撞地冲到掩体边缘。

    镜头拉近,对焦。

    在主峰西北侧,一块像鹰嘴一样凸出的孤立岩石上。

    一面残破不堪,被烟熏得发黑的膏药旗,依然在风中不知死活地抖动着。

    旗帜下,是一个半地下的暗堡。

    张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个视觉盲区。

    刚才大部队冲锋,卷过了主峰,却漏掉了这颗长在肉里的毒瘤。

    只要这面旗还在,禹王山就不算拿下来。

    这是打脸。

    是当着几十万友军,当着李德临长官的面,狠狠扇了第六十军一巴掌。

    “看见了吗?”

    电话里,卢翰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

    “你要是拿不下来,就别在那上面待着了,我亲自上去带人冲给你们184师看好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张充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愤怒,耻辱。

    种种情绪像烈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警卫员!”

    张充猛地把电话机砸在弹药箱上。

    “跟我去一零八六团!”

    ……

    一零八六团前沿指挥所。

    团长杨洪元正光着膀子,让人给胳膊上的刀伤裹纱布。

    看到师长黑着脸冲进来,他刚要起身敬礼。

    “别弄那些虚的!”

    张充一把按住他,手指向那个还在喷吐火舌的暗堡。

    “那个钉子,必须拔掉。”

    “军长在下面看着,几万双眼睛在看着。”

    “那面旗再飘一分钟,咱们一八四师的脸就丢尽了!”

    杨洪元转头看了一眼,眼神骤冷。

    那个暗堡位置刁钻,正面是陡坡,侧面有火力交叉。

    硬冲,就是送死。

    但现在,没时间讲战术了。

    “给我十分钟。”

    杨洪元推开卫生员,抓起桌上的驳壳枪。

    “一营长!挑人!”

    “要不怕死的!要敢玩命的!”

    不用动员。

    当“敢死队”三个字传下去的时候,阵地上一片哗然。

    一百多号人站了出来。

    有满脸稚气的新兵,有满身伤疤的老兵。

    杨洪元没有废话,从中挑了三十个最壮实的。

    他们默默地脱下军装上衣,露出精赤的胸膛。

    每个人身上,都捆着两三枚集束手榴弹。

    有的甚至直接把刺刀咬在嘴里。

    张充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三十条汉子,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这都是爹生娘养的肉身。

    这一去,能回来的,恐怕没有几个。

    “警卫排!”

    张充大吼一声。

    “拿酒来!”

    没有精致的酒杯,没有好酒。

    几个漆皮斑驳的行军水壶被提了上来。

    一摞粗糙的土瓷大碗,在弹药箱上一字排开。

    浑浊的烧刀子倒进碗里,溅起一阵酒花。

    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张充端起第一碗酒。

    他的手很稳。

    “弟兄们。”

    张充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说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

    “咱们滇军出省抗战,走了几千里路,不是来丢人的。”

    “对面那个暗堡,那是咱们的耻辱柱。”

    “拔了它!”

    说完,张充一仰脖,那碗烈酒像一条火线,直接烧进了胃里。

    啪!

    瓷碗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干!”

    三十名敢死队员齐声怒吼。

    三十只大碗举起,三十碗烈酒下肚。

    啪!啪!啪!

    碎瓷片铺满了一地。

    “出发!”

    带队的排长,把大刀往背上一插,手里提着两捆手榴弹。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

    三十个赤膊的身影,像三十头下山的猛虎,跃出了战壕。

    他们借着弹坑和死尸的掩护,向着那个还在嚣张的暗堡,匍匐前进。

    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是被碎石划破的皮肤,也是刚才摔碗明志的决绝。

    后方。

    杨洪元亲自操纵一挺哈奇克斯重机枪。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射击孔。

    “所有火力,准备!”

    “只要敢死队一动手,就把那个窟窿给我封死!”

    风,更大了。

    吹得那面残破的膏药旗猎猎作响。

    那是它最后一次张扬。

    距离暗堡还有五十米。

    鬼子发现了动静。

    暗堡里的九二式重机枪突然转向,狂暴的弹流扫向这群赤膊的勇士。

    噗!

    跑在最前面的一名战士,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

    但他倒下的瞬间,猛地把手里的手榴弹甩了出去。

    轰!

    手榴弹在暗堡前的铁丝网上炸开,炸开了一个缺口。

    “冲啊!”

    剩下的二十九人,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踩着战友的血迹,顶着密集的弹雨,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近了。

    更近了。

    张充握着望远镜的手,骨节泛白。

    他看着一个个身影倒下,又看着更多的人爬起来继续冲。

    这是用命在铺路。

    用血肉之躯,去填平通往胜利的最后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