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的骚动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金属碰撞的声响。顾远眼神一凛,示意海兰珠保持警惕,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五六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简陋武器、面目凶悍的汉子,正簇拥着一个独眼、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气势汹汹地朝地窖这边走来。为首那刀疤壮汉气息不弱,约莫有枷锁境六、七重的样子,在这墟市外围也算是一号人物。他们似乎目标明确,直奔顾远租下的三号地窖。
“里面的!给老子滚出来!”刀疤壮汉停在门外,声音粗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金属门上,发出哐当巨响。“新来的不懂规矩?在‘老疤’我的地盘落脚,不先来拜码头孝敬,谁给你的胆子?”
顾远心中了然。这是墟市里常见的地头蛇敲诈勒索。他们未必知道顾远等人的真实情况,只是看到新面孔租下了相对“好”一点的地窖,便想来捞一笔。若在平时,以顾远的性子,要么雷霆手段震慑,要么虚与委蛇打发。但此刻,他重伤未愈,海兰珠战力未复,雷昊更是命悬一线,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冷意,脸上堆起一丝略显惶恐的疲惫笑容,拉开地窖门,佝偻着身子走了出去。“这位……疤爷?恕罪恕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疤爷多多包涵。”他刻意将气息压制在枷锁境七八重,显得更加落魄。
刀疤壮汉“老疤”独眼上下打量着顾远,又瞥了一眼地窖内隐约可见的海兰珠和地上包裹严实的雷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不屑。“哼,穷酸样。规矩很简单,在这片地儿落脚,每人每天一块‘血晶’或者等价物作为保护费。你们三个,先交十天的量!三十块!交不出来,就拿值钱的东西抵,或者……滚出去!”
三十块血晶!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寻常流浪修士一天能赚到一两块血晶就不错了。
顾远脸上露出为难和肉痛之色:“疤爷……这……我们兄妹三人遭了难,身上实在没那么多……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先交三天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索出几块品质普通的变异兽晶核和几株干瘪的草药,加起来价值大约也就五六块血晶。
“呸!打发叫花子呢!”老疤身后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尖声叫道,“疤爷,我看他们地窖里那妞儿不错,虽然病恹恹的,但细皮嫩肉的……嘿嘿。”
海兰珠在门内听得清楚,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微微收紧。顾远背在身后的手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疤爷,”顾远脸上惶恐更甚,但眼神深处却一片冰冷,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妹是在北边‘黑煞谷’那边倒了霉,惹了点不该惹的东西,这才逃到这里。身上确实没什么值钱货,就剩下点保命用的‘阴煞砂’,您看……”他手中悄然露出一小撮在苍梧之渊外围顺手收集的、蕴含着精纯阴寒煞气的黑色砂砾,品质比他给“沙漏”的晶石差些,但在这墟市也算稀罕物。
老疤的独眼顿时一亮!阴煞砂对于某些修炼阴寒功法或炼制阴毒法器的修士来说,可是好东西,价值远高于血晶。他贪婪地盯着那撮黑砂,但随即又狐疑地看了看顾远:“黑煞谷?那种鬼地方……你们能逃出来?身上就这点?”
“侥幸,侥幸。”顾远苦着脸,“大部分都用来抵挡追杀了。就剩下这点了,本打算换点疗伤药……疤爷您高抬贵手,这砂子全给您,抵这十天的保护费,成吗?”他故意将砂子往前递了递,那股精纯的阴寒煞气让老疤身后的几个手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疤犹豫了。这阴煞砂确实诱人,但这三人来历不明,尤其是那个躺着的,包裹得严严实实,透着古怪。他独眼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砂子我要了。不过,保护费是保护费。砂子抵一半,另一半……把你们那个躺着的兄弟抬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伤。我老疤认识几个懂行的,说不定能指条明路。”
顾远心中一沉。这老疤看似粗鲁,实则奸猾,这是起了疑心,想探雷昊的底!雷昊身上的“阴煞养息术”和奔雷谷血脉气息,绝不能让这些人靠近细查。
就在顾远脑中急转,思索对策,甚至已经暗运残存星元,准备不得已时暴起发难、擒贼先擒王之际——
“老疤,又在欺负新人了?”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沙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一座废弃金属架的阴影下,依旧是那身灰色兜帽长袍,身影模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那个古朴沙漏,细沙无声流淌。
老疤看到“沙漏”,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脸上凶悍之气收敛了些,干笑道:“沙漏先生,哪能呢,我就是按规矩收点保护费,顺便关心一下新朋友的伤势。”
“规矩?”沙漏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的客人,自有我的规矩。他们付了租金,在我这里,就受我的庇护。你的规矩,出了这个院子再说。”
老疤脸色变了变,显然对“沙漏”颇为畏惧。他看了看顾远手中的阴煞砂,又看了看阴影中深不可测的“沙漏”,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既然是沙漏先生的客人,那这次就算了。我们走!”他一把抓过顾远手中的那撮阴煞砂,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顾远一眼,显然记恨上了。
顾远心中松了口气,转身对“沙漏”拱手:“多谢先生解围。”
“不必。”“沙漏”淡淡道,目光似乎透过兜帽扫了一眼地窖内的海兰珠和雷昊,“阴煞砂品质不错,但怀璧其罪。老疤贪心不足,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自己小心。”说完,他身影微微晃动,如同融入沙砾般消失在阴影中。
顾远回到地窖,关上门,脸色凝重。
“那个‘沙漏’,深不可测。”海兰珠低声道,“他刚才出现,我几乎没察觉到能量波动。”
顾远点头:“至少是逍遥境,甚至可能更高。他肯出面,未必全是好心,或许是对我们的‘阴煞砂’来源,或者别的什么感兴趣。但无论如何,暂时解了围。”
他走到雷昊身边检查,“阴煞养息术”形成的雾环依旧稳定,但时间已经过去四天,只剩下三天了。
“我们必须尽快弄到足够的资源,换取情报,然后离开这里。”顾远沉声道,“老疤那些人不会罢休,‘沙漏’也心思难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海兰珠看着顾远疲惫却坚毅的侧脸,忽然道:“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可以尝试炼制一些简单的‘清心宁神符’或‘水润符’,这些在墟市里应该能换些血晶。虽然价值不高,但积少成多。”
顾远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星流云府的符法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擅长水、星、宁神类符箓,在资源匮乏的废土,这种能辅助修炼、稳定心神的符箓确实有市场,而且不那么扎眼。
“好!我们先试试。材料我身上还有一些边角料。”顾远立刻从储物空间里翻找出一些勉强可用的空白符纸、低阶妖兽血和几种属性温和的矿物粉末。
接下来的时间,地窖内安静下来。海兰珠盘膝而坐,收敛心神,指尖凝聚起微弱的蓝色星芒,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符纸上勾勒起繁复而优美的符文。她动作很慢,显然力量不足,额角很快渗出细密汗珠,但神情专注,每一笔都力求精准。
顾远则在一旁护法,同时也在调息恢复,警惕着外界的动静。他心中快速盘算着:炼制符箓需要时间,换取血晶也需要时间,还要留出与“沙漏”交易情报的时间……三天,太紧张了。
他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过去。若是烛龙组织在此,以其庞大的地下网络和情报能力,获取“雷泽秘境”的线索或许易如反掌。象牙塔那些老学究们,虽然迂腐,但对上古秘辛和地理志的研究无人能及,说不定就知道沉阴雷木的确切产地。还有冰魄玄族,寒渊族长掌控的极北玄冰秘境中,或许就有替代“玄冥真水”的先天冰魄,甚至对雷昊的雷霆反噬有独特的克制之法……
但最终,这些念头都化作了沉重的叹息。不能连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就在这时,海兰珠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指尖星芒一阵紊乱,一张即将完成的符纸噗地一声自燃起来,化作灰烬。她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失败了。
“休息一下,不急。”顾远递过一枚普通丹药。
海兰珠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再来。我能感觉到,星流云府的符法核心在于‘引星汇水,润物无声’,我之前太在意力量的精细控制,反而失了那份自然流转的意蕴……”她闭目调息片刻,再次拿起一张符纸。
这一次,她下笔更加流畅,虽然星芒依旧微弱,但符文的线条却多了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渐渐地,淡蓝色的水光在符纸上流转起来,最终凝聚成一张散发着清凉宁静气息的“清心水润符”。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符箓,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顾远和海兰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地窖之外,阴影之中,“沙漏”正静静站立,手中沙漏的细沙流速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他兜帽下的幽光,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地窖的方向,低声自语:“星水流光,宁神静意……这符法路数,有点意思。看来,不只是阴煞砂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