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53章 雪耻
    授祯四年六月初六,燕京,乾清宫东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虽是盛夏午后,却因深宫高墙而荫凉幽暗。

    四角并未放置冰鉴,唯有一缕天光从高高的菱花窗斜射而入,照亮浮尘如金粉飞舞。

    刘瑶端坐御案之后,眉眼间的倦色仍难以尽掩。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如同影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靖北侯沈川,宣大总督卢象升已到。”小宦官轻声禀报。

    “宣。”

    殿门开合,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当先一人正是沈川。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中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硬朗线条。

    “仔细看,朕的男人还真一表人才。”

    刘瑶回想起那晚的情形,此时再看沈川,竟是有种妻子见到丈夫归来的莫名悸动。

    可惜的是,他已经成亲了。

    沈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青箭袖戎装,外罩半旧鸦青斗篷,腰悬“靖北侯”玉牌。

    紧随其后的是卢象升。

    他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子红袍,头戴乌纱,标准的儒将风范。

    “臣沈川(卢象升),叩见陛下。”

    两人跪地行礼,声音在空旷殿中回荡。

    刘瑶抬手:“二位爱卿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沈川与卢象升谢恩落座。

    三人呈三角对坐,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至殿角阴影中。

    “此番急召二位入京,所为何事,想必已有耳闻。”

    刘瑶开门见山,目光先在卢象升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沈川。

    “辽东之事,洪承畴已向朕详陈,朕欲趁建虏主力在朝鲜,国内空虚之际,集结宣大、蓟辽、东江诸镇,直捣黄龙,一举解决辽东百年之患。”

    她顿了顿,凤目生光:“卢卿,你总督宣大已一年有余,宣府卫所兵如今战力如何,可能当此大任?”

    卢象升当即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臣自蒙圣恩总督宣大以来,整饬军务,裁汰老弱,补足兵额,

    如今宣府镇实有战兵三万二千,大同镇两万八千,皆已操练一年有余,

    火器营新氏燧发铳一千杆,大小各式火炮七十门,

    虽不敢说比肩九边精锐,但若陛下下诏北伐,臣愿亲为前驱,直取盛京!”

    这些火器大多数是由沈川治下东路、靖边枪炮厂提供的,价格优惠,质量也上乘,合格率高达九成七以上,绝无炸膛风险。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眼中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忠忱。

    刘瑶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随即看向沈川:“靖北侯以为如何?”

    殿内气氛微凝。

    沈川并未立即回答。

    他端坐绣墩之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缠绳,目光低垂,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抬头,平静开口:

    “臣,反对。”

    三个字,如冰锥刺破殿中肃穆。

    卢象升愕然侧目。

    王承恩在阴影中微微抬眼。

    刘瑶脸上的赞许瞬间凝固,转为沉凝。

    “为何?”

    女帝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

    沈川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

    他手指轻点图上山海关位置:“陛下欲大举北伐,需调动的,不只是宣大之兵。”

    手指北移,划过宁远、锦州、广宁:“蓟辽各镇,名义上归洪督师节制,实则各自为政,

    总兵祖大寿,拥兵两万,坐镇宁远,其弟祖大乐驻锦州,

    祖大成守大凌河,祖家一门三总兵,姻亲故旧遍布辽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虽然辽西沦陷,但祖氏一门有多少跟建奴联姻又有谁能分的清?”

    手指再移,落向辽南:“东江镇毛文龙,拥兵数千,盘踞皮岛及沿海诸岛,名义上奉朝廷号令,实则自行其是,

    去岁朝廷断其粮饷三月,他便敢私下与建虏贸易换取粮草。”

    他转过身,面向刘瑶,目光坦荡却锐利:“此二镇,尚且只是拥兵自重,更有甚者——”

    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几个要塞标记:“总兵马科,驻松山,麾下八千,援剿总兵白广恩,驻杏山,麾下六千,

    此二人,早已暗通建虏,往来书信被臣安插在盛京的细作截获不止一次,

    他们之所以尚未倒戈,只因朝廷饷银尚能按时发放,且观望形势罢了。”

    沈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如重锤:“陛下试想,若朝廷此时大举北伐,需各镇兵马协调一致,齐头并进,

    祖大寿会否甘心为前驱,损耗自家实力,

    毛文龙会否倾巢而出,放弃经营多年的海岛基业,

    而马科、白广恩之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只怕我军甫一动兵,他们便会兵败被围、粮道被断,然后顺理成章地被迫投降,甚至反戈一击,断我后路!”

    卢象升听到此处,脸色已变。他久在宣大,对辽东内情虽有所闻,却不知竟已糜烂至此:“靖北侯此言……可有实据?”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副本,双手呈上:“此乃去岁至今,马科、白广恩与建虏往来密信抄本,

    原件已在送来京城的路上,由臣麾下夜不收护送,三日内必到。”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刘瑶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虽多隐语暗号,但通敌之意昭然若揭。

    有约定粮草交易的数量时间,有透露汉军布防的暗示,甚至有询问“若事急,当如何自处”的试探。

    “啪!”

    信笺被摔在案上。

    刘瑶胸脯起伏,产后未愈的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她强自镇定,咬牙道:“既如此,朕先下旨拿问此二贼,肃清内患,再图北伐!”

    “不可。”

    沈川再次反对。

    “又为何?!”

    刘瑶终于压不住怒意,声音拔高。

    “因为打草惊蛇。”沈川毫无惧色,直视女帝,“马科、白广恩不过小疾,真正的大患,是辽东将门已成气候,彼此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若动此二人,祖大寿会怎么想,毛文龙会怎么想,其余辽东诸将会怎么想?”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们会想,今日是马科、白广恩,明日会不会是我?

    朝廷是不是要清算辽东旧账?届时,恐逼反的不是两人,而是整个辽东军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中唯闻刘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扶着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卢象升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沈川所言,句句诛心,却句句在理。

    良久,刘瑶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闭上眼,声音疲惫:“所以……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蛀虫啃食江山,看着建虏坐大,看着辽东百姓年年被掳掠屠戮?”

    那声音中的无力与悲凉,让卢象升鼻尖一酸,跪地叩首:“陛下!臣愿领宣大之兵,清君侧,整辽东!”

    “卢督师忠勇可嘉。”沈川却平静道,“但宣大之兵一动,建虏必知,

    皇太极若从朝鲜回师,与辽东诸镇里应外合,届时,恐怕不是整肃辽东,而是九边崩坏,山河倾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瑶蓦然睁眼,凤目中血丝隐现,“难道就任凭这般僵持下去,坐视国势日衰?!”

    “非也。”沈川拱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芒,“辽东不能动,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有一处,可动,该动,且动了无后顾之忧。”

    “何处?”

    沈川转身,手指在舆图上猛然西移,越过河套,越过阴山,直抵那片广袤的、标注着“漠北诸部”的空白区域。

    “漠北,鞑靼。”

    刘瑶怔住。

    卢象升也抬头,眼中露出思索。

    “自永昌四十六年,我大汉五万大军在漠北遭努尔哈赤埋伏,全军覆没以来,”沈川声音低沉下去,似在回忆那场惨痛,“朝廷对漠北便采取守势,只求诸部不生事端即可,

    二十年来,鞑靼各部与建虏往来日密,喀尔喀、科尔沁等部,

    更是与皇太极联姻结盟,为其提供战马、兵源,成建虏臂助。”

    他手指在漠北与辽东之间划了一条线:“如今建虏主力在朝鲜,其与漠北的联系,正是最薄弱之时,

    若我军此时出兵漠北,剿抚并用,重定草原秩序……”

    沈川转身,面向女帝,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一可断建虏外援,削弱其长期战力,

    二可练兵振威,一扫永昌四十六年以来对漠北的畏怯之心,

    三可拓土开边,将漠南漠北连成一片,为我大汉筑起北疆长城,

    四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四可震慑辽东,祖大寿、毛文龙之辈看看,朝廷并非无兵可用,无将可遣,

    他们若安分守己,仍是朝廷栋梁,若心怀异志……漠北广袤,正缺戍边之人。”

    刘瑶的目光,随着沈川的话语,从最初的失望,渐渐亮起。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凝视那片代表漠北的空白。

    永昌四十六年的漠北之败,是大汉军史上最惨痛的伤痕之一,也是先帝晚年每每提及便痛心疾首的耻辱。

    五万精锐埋骨草原,自此朝廷对塞外用兵便趋于保守。

    而沈川……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从那场惨败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

    他一路辗转千里回到宣府,从此踏上军旅。

    漠北,可能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心结。

    “你……想打回漠北?”刘瑶轻声问。

    沈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臣在死人堆里发誓,有生之年,必率王师重临漠北,祭奠袍泽,雪此国耻,

    如今时机已至——建虏主力东顾,漠北诸部松散,而我河套、西域之兵经数月整训,已成精锐,

    陛下若准,臣愿亲率西路、河朔两镇兵马,并调西域精骑万人,出河套,越阴山,直插漠北腹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请命:“三个月内,臣必让喀尔喀三部臣服,科尔沁远遁,将大汉龙旗,插到斡难河畔!”

    豪气干云,掷地有声。

    卢象升听得心潮澎湃,也跪地请战:“陛下!臣愿率宣大骑兵出独石口,与靖北侯东西夹击,共定漠北!”

    刘瑶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位年轻臣子,一个如出鞘利刃,一个如砥柱中流。

    胸中郁结的闷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热流。

    是了。

    辽东虽烂,但大汉不止有辽东。

    塞外广袤,正可大有作为。若能定漠北,断建虏臂助,练就一支百战精兵,届时再回头整顿辽东,岂不易如反掌?

    她扶起二人,目光在沈川脸上停留良久,终于颔首:

    “准。”

    一字千钧。

    “靖北侯沈川,朕命你总督西路、河朔、西域三镇兵马,筹备漠北之役。一应粮草军械,朕会命户部、兵部优先调拨。”

    “宣大总督卢象升,整饬宣大骑兵,待命出塞,以为策应。”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剿抚并用。朕要的不仅是军事之胜,更是漠北百年安宁,是大汉北疆永固!”

    “臣,领旨!”二人齐声应诺,声震殿梁。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偏殿中的密议持续至深夜,具体方略一一敲定:出兵路线、粮草转运、对诸部分化策略、与辽东的协调牵制……

    当沈川与卢象升终于告退离去时,已是子夜时分。

    刘瑶独坐殿中,望着烛火跳跃,心中那份因辽东糜烂而生的无力感,已被新的希望取代。

    或许沈川是对的。治国如医病,有时需迂回,需先固本培元,再祛除痼疾。

    漠北,就是那剂固本培元的良药。

    而王承恩侍立一旁,看着女帝眼中重燃的光彩,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他想起沈川请命时,眼中那抹深藏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不像仅仅是为了雪耻,也不像仅仅是为了国策。

    那更像是一种……野心。

    但王承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躬身,轻声提醒:“陛下,三更了,该安歇了。”

    刘瑶点头起身,在宫人搀扶下走向寝宫。

    殿外,星河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