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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乱世处事之法
    授祯四年七月初四,已时。

    朝阳彻底升起,将战场上的惨烈照得无所遁形。

    断肢残躯铺满原野,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乌鸦群如黑云般盘旋俯冲。

    堡门打开。

    沈川麾下的河西轻骑率先入堡,他们牵着驮满粮袋水囊的备用马,沉默地开始分发。

    当第一袋炒面、第一皮囊清水递到那些蜷缩在墙根的守军手中时,许多人竟愣愣地不敢接。

    “吃吧。”

    一名河套老兵将面饼塞进一个断臂士卒手中,声音沙哑。

    “侯爷带的,管够。”

    那士卒看着手中焦黄的面饼,又抬头看看老兵,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一把将面饼塞进嘴里,疯狂咀嚼,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

    旁边人慌忙递水,他抢过皮囊仰头痛饮,水和着未嚼碎的饼渣从嘴角溢出。

    一时间,堡内只剩下吞咽声、呛咳声、还有压抑的抽泣。

    沈川站在堡楼残破的台阶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严虎威低声道:“侯爷,萧伯爷在那边。”

    循指望去,只见萧旻靠坐在半塌的马棚边,周镇躺在他身旁,腹部裹着刚换的绷带,脸色死灰,但胸膛尚有起伏。

    几个军医正围着处理伤口。

    沈川走过去,军医们连忙让开。他蹲下身,先看了看周镇的伤势,对军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

    “属下尽力。”

    沈川这才看向萧旻。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昔日宣府悍将,此刻狼狈不堪,铁甲破碎,内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刀箭旧疤与新伤。

    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军医刚缝合完毕,针脚粗陋,血仍在渗。

    但萧旻的眼睛还亮着。

    他看着沈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沈川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萧旻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清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还能走吗?”

    沈川问。

    萧旻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腿没断,就能走。”

    沈川点头,起身:“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还算完好的北墙段。

    这里视野开阔,可望见浑河如带,也可望见远处清军撤退时扬起的烟尘。

    亲兵在垛口铺了块毡布,摆上水囊和干肉。

    沈川盘膝坐下,萧旻却站着,倚着墙垛,望着北方出神。

    “坐。”沈川道。

    萧旻这才缓缓坐下,动作僵硬——他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

    “你的兵……”沈川看向堡内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卒,“还剩多少?”

    “进堡时一千二百零七人。”萧旻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今晨还能站着的,而百四十三,现在……大概二百多人吧,重伤的,未必撑得过今天。”

    沉默。

    风从墙头掠过,带着血腥和远方的草腥。

    “为何孤军深入?”沈川终于问出这句话,“你该知道,狼头堡距辽阳不过二百里,两红旗和镶蓝旗主力随时可至。”

    萧旻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良久,他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侯,你觉得辽东如何?”

    沈川皱眉:“何意?”

    “我是说,”萧旻转过头,眼神复杂,“辽东的兵,辽东的将,辽东的人心。”

    他顿了顿,自顾自说下去:“去年我从宣府调任辽东副总兵,

    持着陛下的敕令、沈侯你的荐书,意气风发,

    以为终于能大展拳脚,痛杀建虏,收复失地。”

    “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这辽东,早已不是大汉的辽东了。”

    萧旻的声音渐冷:“卫所废了,军屯荒了,名义上归我节制的三个指挥使司、十五个卫所,

    兵员册上该有两万两千人,实有不到七千,其中能称兵的,不足三千,其余皆是老弱充数,只为吃空饷。”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水囊里溢出的水,在砖石上划着:“辽东总兵祖大寿,私兵六千,皆披铁甲,配良马,火器俱全,

    宁远总兵吴三桂,私兵四千,锦州祖大乐、大凌河祖大成、松山马科、杏山白广恩,哪个没有两三千家丁?”

    “这些家丁,才是辽东真正的战力,

    他们领双饷,占良田,妻儿住深宅大院,

    而普通卫所兵,军饷拖欠是常事,饭都吃不饱,如何打仗?”

    萧旻惨笑:“我来辽东一年,三次请旨整军,俱被驳回,朝廷说辽事紧要,不宜更张,放屁!他们是怕我动了那些将门的奶酪!”

    沈川静静听着,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但从萧旻口中说出来,格外刺耳。

    “所以你就自己干?”沈川问,“带着千把人,一次次越境袭扰?”

    “不然呢?”萧旻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坐在城里,和那些蠹虫一起喝酒吃肉,

    看着他们走私铁器药材给建虏,看着他们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看着辽东百姓年复一年被掳掠屠戮?”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沈侯,你没见过托克索。”

    沈川心头一凛。

    “我去过。”萧旻盯着他,一字一句,“去年四月,我带三百精骑越境,

    摸到一个正蓝旗的托克索,那庄子在太子河畔,有奴工八百,多是历年被掳的汉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人……不,那不能叫人,

    他们睡在猪圈般的窝棚里,衣不蔽体,脚上拴着铁链,

    每天劳作十个时辰,吃的是糠麸混着草根,监工的鞑子拿着皮鞭,稍慢一步就往死里打。”

    萧旻闭上眼睛,仿佛在抑制什么:“我们夜袭得手,杀了监工,打开牢笼,那些汉民……

    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茫然呆立,还有的……

    还有的竟然不敢走,说走了没饭吃,会被抓回来打死。”

    “最让我……”他喉结滚动,“是在庄子后山,发现一个土坑,里面……全是人骨,有些还连着肉,是被啃过的。”

    沈川默然。

    他知道萧旻说的不假。

    前世读史时,他曾见过这样的记载:天聪年间辽东大饥,清国境内托克索粮尽,庄主烹阿哈以食。

    那些被称作“阿哈”的汉人,在主子眼中与牲畜无异,饥荒时便是“两脚羊”。

    “那庄子有个地窖,”萧旻的声音已近乎呢喃,“我们打开时,里面挂着十几条腌制的人腿,庄主的厨房里,还煮着一锅炖肉……”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

    沈川默默将水囊推过去。

    萧旻抓起来猛灌几口,水从指缝溢出,混着眼泪。

    良久,萧旻才缓过来,红着眼道:“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只要我还能动,手中还有兵,就要不断袭击这些庄子,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烧一处是一处。至于粮草军械……

    辽东那些蠹虫不给,我就从建虏手里抢!

    军纪败坏?对鞑子烧杀抢掠?我不在乎!

    他们怎么对我们的百姓,我就怎么还回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让沈川心中叹息。

    萧旻的路,走偏了。

    当年河套之战,他的军队屠戮奸淫鞑靼妇孺,已是走火入魔。

    如今在辽东,只怕变本加厉。

    但沈川没有指责。

    因为他理解,甚至有些……敬佩。

    毕竟,他做到了自己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在辽东这个大染缸里,在朝廷漠视、同僚排挤、敌寇凶残的绝境中,萧旻没有同流合污,没有消沉绝望,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孤独的路。

    哪怕这条路,让他双手沾满鲜血,让他背负骂名,让他险些葬身孤堡。

    “所以,”沈川缓缓开口,“你明知辽东那些人不会来救,明知狼头堡是死地,还是要打?”

    “要打。”萧旻斩钉截铁,“狼头堡控浑河上游,扼建虏南下的要道,我守在这里,岳托就不敢全力南下劫掠。”

    他看向沈川,眼中终于有了点笑意:“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沈川迎着他的目光:“为何没想到?”

    “因为我以为……”萧旻顿了顿,“河套之战后,我们之间情谊已尽,

    我知你看不起我,我治军无方,劫掠成性,

    朝廷里,恐怕也有不少人把我当成疯子、屠夫,

    而你,靖北侯沈川,战功赫赫,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何必为我这个败类,千里奔袭,以身犯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刺。

    沈川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萧旻,我驰援狼头堡,

    也不为私交,你我确已道不同,不为大义,辽东这滩浑水,我本不该趟。”

    “那为何……”萧旻喃喃。

    “为袍泽。”沈川一字一句,“你是我在宣府时的同袍,是曾与我并肩杀敌的兄弟,你或许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但——”

    他指向堡内那些伤痕累累却仍在吞咽食物的士卒:“但这些兵,没做错什么,他们跟着你,在绝境中守了九日,

    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是汉家的好儿郎,不该被自己人出卖,不该死在这孤堡之中。”

    萧旻愣愣地看着沈川,眼圈忽然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的悍将,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沈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吃完东西,好好养伤,你们的委屈,我来替你讨还。”

    他转身要走,萧旻忽然开口:

    “沈侯!”

    沈川驻足。

    “若……”萧旻声音哽咽,“若有一天,我萧旻罪孽深重,当受国法制裁……可否请你……送我一程?”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不祥。

    沈川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真有那天,我会亲自执刑。”

    “多谢。”

    萧旻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沈川不再多言,大步走下城墙。

    墙下,严虎威、李鸿基等人已等候多时。

    见沈川下来,严虎威低声道:“侯爷,刚收到消息,祖大寿派了使者来,说是犒军,带了些粮草,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呵呵……”

    沈川闻言冷笑一声。

    “来的好,本侯也正好要去找他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