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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隔岸炮击
    授祯四年九月十一,辰时三刻。

    对峙进入第三天。

    斡难河两岸,数十万大军如两头匍匐的巨兽,在秋日晨光中沉默对峙。

    河面上飘着薄雾,将双方的营寨笼罩得若隐若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大战一触即发。

    南岸汉军大营,第二道防线后方。

    三十六门漆黑的炮身整齐排列,炮口全部指向北方。

    这些是靖边军械局铸造的“神武八磅炮”——炮身长九尺,口径四寸,重一千三百斤,采用最新的前膛定装技术和双层复合铸炮工艺。

    与传统的佛郎机、虎蹲炮不同,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更是配备了炮镜等测距工具。

    李驰站在炮兵阵地中央的高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北岸清军大营的动静。

    晨雾正在散去,可以清晰看见清军营寨的布局:主营在中央,八旗各旗营地呈扇形分布,外围是鞑靼兵和朝鲜包衣的杂乱营帐。

    “侯爷有令,”传令兵飞马而至,“辰正时分,炮击开始,目标清军主营及左右两翼镶黄、正黄旗营地。”

    李驰点头,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炮营千总道:“传令各炮组:一号至十二号炮,瞄准清军主营帅帐区域;十三号至二十四号炮,瞄准镶黄旗营地;二十五号至三十六号炮,瞄准正黄旗营地。全部使用实心弹,装药八分。”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三十六个炮组,每组五人:炮长、装填手、瞄准手、点火手、副手。此刻,所有炮组成员开始最后的准备。

    装填手打开木制弹药箱,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定装弹药包。这种弹药包是将定量黑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一起,使用时直接塞入炮膛,比传统火炮需要分别装填火药、弹丸、填塞物要快得多。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

    报数声此起彼伏。每个炮组都在进行最后的校准:瞄准手通过炮身上的简易瞄准具调整射角,根据测距兵提供的八百步距离,将仰角设定在五度;装填手将定装弹药包塞入炮膛,用推杆推至底部;点火手在火门处装入引火药,将火绳固定在点火钳上。

    李驰掏出怀表——这是沈川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稀罕物,表盘上的指针指向辰正(上午八点整)。

    “放!”

    他挥下手中令旗。

    “嗤嗤嗤——”

    三十六根火绳同时点燃,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细密的燃烧声。

    半息之后——

    “轰!轰!轰!!!”

    三十六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火焰,浓白的硝烟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炮身在后坐力作用下剧烈后退,炮架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岸清军大营上空,响起了凄厉的尖啸声。

    那是实心铁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三十六枚八磅重的铁球,以每秒四百尺的速度飞越八百步距离,在空中划出三十六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弹道轨迹,如死神的镰刀般劈向清军营寨!

    “嘭!!!”

    一枚铁弹精准地砸进了清军主营中央,它先是击穿了帅帐前悬挂的织金龙旗旗杆,旗杆应声断裂,龙旗颓然落地,紧接着弹丸余势未消,直接撞进了中军大帐!

    “皇上小心!”

    帐内,皇太极正在与诸王议事。就在铁弹砸落的瞬间,侍立一旁的鳌拜几乎是本能地扑向皇太极,将他按倒在地!

    “轰隆——”

    铁弹穿透帐顶,砸在皇太极刚才所坐的鹿角宝座上,沉重的宝座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弹丸继续弹跳,又撞翻了旁边的火盆,炭火四溅!

    “护驾!护驾!”

    多尔衮嘶声怒吼。

    亲兵们慌忙涌上,用身体组成人墙。

    但第二枚、第三枚铁弹接踵而至!

    “嘭!嘭!”

    一枚砸在帐外拴马桩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折断,拴着的三匹战马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烈嘶鸣。

    另一枚直接落入旁边的粮车,车上满载的炒面袋被击穿,面粉漫天飞扬,混合着硝烟,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团。

    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清军主营遭受打击的同时,镶黄旗、正黄旗营地也遭到了密集炮击。

    一枚铁弹砸进了镶黄旗的马厩。它先是击穿了木栅栏,然后连续撞断了三根拴马柱,最后嵌入了一匹战马的胸膛。

    那匹雄健的辽东战马甚至来不及嘶鸣,整个胸膛就炸开一个海碗大的血洞,内脏和碎骨喷溅得到处都是。

    另一枚铁弹击中了正黄旗的兵器架。架上摆放的数十柄长枪、大刀被砸得四散飞溅,锋利的刀刃在空中旋转,如同死神的飞镰。

    周围正在集结的八旗兵猝不及防,当场有七八人被飞溅的兵器砍伤刺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乱!不要乱!”鳌拜从地上爬起,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声嘶力竭地吼叫,“结阵!避炮!”

    但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炮击的八旗兵,此刻已经陷入了混乱。

    实心弹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单发的杀伤力,而在于那种无法抵御、无法预判的恐怖。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枚炮弹会从哪里砸来,会砸中什么,可能是你的营帐,可能是你的战马,也可能是……你本人。

    一枚铁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一队正在集结的正黄旗骑兵。它没有直接命中任何人,而是砸在了队伍前方的地面上!

    坚硬的土地上被砸出一个深坑,弹丸反弹而起,以诡异的角度横扫过整排骑兵!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不断的骨骼碎裂声!六名骑兵如被无形巨锤击中,齐齐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他们的胸甲在八磅铁弹面前如同纸糊,胸膛凹陷,肋骨尽碎,人还在空中就已经断了气。

    更可怕的是心理威慑。

    许多八旗兵尤其是那些去年才补充进两黄旗的新兵,从未见过如此凶猛是火炮。

    他们听过边军的炮声,但那是汉军传统的虎蹲炮、佛郎机,射程不过三四百步,精度差,威力有限。

    可眼前这些火炮……

    “额娘!”一个年轻的镶黄旗马甲跪倒在地,望着天空不断掠过的弹道轨迹,喃喃道,“这……这是天罚吗?”

    他的恐惧不是孤例。

    整个清军大营,从最外围的朝鲜包衣,到核心的八旗精锐,此刻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中。

    人们趴在地上,躲在车后,蜷缩在壕沟里,没有人敢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可能成为下一枚炮弹的目标。

    南岸,汉军炮兵阵地。

    第一轮齐射后,炮组成员开始紧张而有序的装填流程。

    “清膛!”

    炮长下令。

    副手用沾水的长杆刷伸入炮膛,迅速清理残留的火药残渣和灰烬,这是定装弹药带来的另一优势。

    因为火药封装在油纸内,燃烧更充分,残渣少,清膛速度快。

    “装填!”

    装填手取出第二个定装弹药包,塞入炮膛。

    推杆手上前,用推杆将弹药包推至炮膛底部,动作干净利落。

    “瞄准复位!”

    由于采用了改良的炮架和复进装置,火炮后坐后能基本复位到原位置。瞄准手只需微调仰角,就能再次瞄准。

    整个过程,从发射到准备完毕,不超过四十息,比传统火炮的装填速度快了一倍还多!

    “第二轮准备完毕!”各炮组陆续报备。

    李驰再次举起望远镜。

    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他能看见北岸清军营地的混乱,旗帜倒地,人马奔逃,营帐起火……

    但他也看见了,在最初的混乱后,八旗兵开始组织起来。

    一些老兵在军官的吼叫下,开始挖掘简易掩体,将粮车、辎重车推到营地外围作为屏障。

    “不愧是八旗精锐。”

    李驰喃喃道。

    若是寻常军队,遭到如此密集的突然炮击,早就溃散了。

    可清军虽然混乱,却未崩溃。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第二轮,换链弹,目标,清军马厩和外围屏障。”

    “得令!”

    链弹,这是沈川在靖边军械局特别督造的特殊弹种。

    它由两枚半圆铁球用铁链连接,发射后会在空中旋转,专门用于破坏船帆、栅栏、马匹等软目标。

    “放!”

    第二轮齐射开始!

    这一次的弹道轨迹更加诡异。

    三十六枚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舞,铁链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地狱飞来的绞肉机。

    一枚链弹飞入镶黄旗马厩。

    它在空中旋转着,铁链扫过一排拴马桩,如同巨镰割草。

    三匹战马的马腿被齐刷刷切断,马儿惨叫着跪倒。

    另一枚链弹击中了正黄旗营地的木栅栏,旋转的铁链将整段栅栏绞得粉碎,木屑如雨般四射!

    “啊!我的眼睛!”

    “马惊了!马惊了!”

    惨叫声、马嘶声、木材碎裂声响成一片。

    清军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在链弹的打击下再次陷入混乱。

    皇太极在多尔衮、鳌拜等人的护卫下,已经撤到了营地后方的壕沟里。

    这位大清皇帝脸色铁青,望着天空中不断掠过的弹道轨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沈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这就是你的底气?”

    “大汗,”多尔衮压低声音,“汉军的火炮……太邪门了,

    射程、精度、射速,都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火炮强得多,这样下去,军心会垮。”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南岸方向,硝烟还未散尽,但可以隐约看见,汉军的炮兵正在装填第三轮。

    “传令,”良久,皇太极缓缓开口,“全军后撤三里,放弃前沿营地,退到火炮射程之外。”

    “可是大汗……”阿济格急道,“一箭未发就后撤,士气……”

    “士气?”皇太极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现在撤,损失的是士气,

    等沈川的火炮把我们营地犁一遍再撤,损失的就是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惜汉军旗乌真超哈被摧毁了,要不然……”

    他看向诸王,一字一句:“传令全军,有序后撤,记住,是有序,八旗在前,鞑靼兵在中,朝鲜包衣殿后!”

    “喳!”

    命令传达。

    清军开始后撤。虽然混乱,但在八旗军官的弹压下,终究没有演变成溃败。

    而在南岸,李驰看着清军后撤,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禀报侯爷:三轮炮击,清军后撤三里,已退出火炮有效射程。”

    炮火渐息。

    斡难河两岸重归寂静,只有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以及北岸营地中那些燃烧的帐篷、倒毙的战马、哀嚎的伤兵,证明着刚才那场不到半个时辰的炮击,是何等恐怖。

    沈川站在第一道壕沟后,望着北方清军撤退扬起的烟尘,脸上无喜无悲。

    “传令全军,”他缓缓道,“加固防线,补充弹药,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他知道,皇太极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火炮能击退清军,但杀不光清军。当八旗铁骑找到对付火炮的办法时,真正的血战,才会降临。

    秋风卷过战场,带着硝烟和血腥。

    对峙,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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