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一,午时三刻。
清军后撤的烟尘还未完全散去,南岸汉军大营中,沈川已召来曹变蛟、虎大威二人。
中军帐内,沙盘上的态势一目了然:清军主力后撤三里,在斡难河北岸重新扎营,阵型依旧严整。
但在主力军阵的东南侧,约两里外,有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那是两万朝鲜包衣的驻地,与主力之间隔着一条浅沟和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看见了吗?”沈川手指点在朝鲜营地上,“朝鲜人的营地。”
曹变蛟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沈川声音平静:“清军刚经历炮击,正是士气最低迷时候,
朝鲜军大多刚从朝鲜境内掳掠而来组成,本身战斗一致不高,装备也最为简陋,
而且与清军主力有不小距离,你们率八百精骑,从下游五里处的浅滩渡河,绕到朝鲜营地侧后方进行突袭”
虎大威皱眉:“可若是清军主力来援,恐怕会重蹈三日前覆辙,不得不说,建奴的骑兵真的难缠……”
沈川:“所以要赶在清军主力到之前,明白意思么?”
曹变蛟抱拳:“末将领命!可是侯爷能否带两千骑,顺势全歼那些朝鲜人!”
“无需全歼。”沈川摇头,“我要的是恐慌,两万朝鲜人溃散,会冲乱清军的阵脚,更会打击八旗的士气,
越是这个时候越体现组织能力的时候,稍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会带起成片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要恋战,
只要焚烧营帐,驱散人群。我们要让这些朝鲜人逃,逃得越乱越好。”
二人点点头……
未时初,斡难河下游浅滩。
曹变蛟率八百精骑悄然渡河。
战马踏进齐膝深的河水,悄无声息。
所有骑兵都卸去了甲胄上容易发出声响的部件,马蹄也用布包裹,马嘴套了衔枚。
这是沈川亲训的夜不收骑兵标准。
渡过河后,八百骑没有直接冲向朝鲜营地,而是沿着河岸向东迂回,绕了一个大圈,从朝鲜营地的东南侧接近。
那里是营地的后方,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大多还在为早上的炮击惊魂未定。
距离营地三百步时,曹变蛟勒马,举起右手。
八百骑齐刷刷停下。
他眯眼观察。
朝鲜营地果然如探马所报,栅栏低矮简陋,营帐杂乱无章,许多帐篷在早上的炮击中已经破损,此刻正由一些老弱妇孺修补。
营地中央空地上,数千朝鲜男子被驱赶着集结,似乎在整队,看来皇太极也意识到朝鲜人的问题,试图重新组织他们。
可惜,晚了。
曹变蛟拔出长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锋矢阵。”他低声下令,“冲进去后分作四队,每队两百人,
一队烧营帐,二队驱人群,三队袭马厩,四队随我直取中军,
记住,不准停留,不准抢掠,一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撤往桦树林!”
“喏!”
“冲锋!”
八百骑同时催马!
这一次,他们没有掩饰——蹄声如雷,呐喊震天,如一支红色利箭,直刺朝鲜营地后方!
“敌袭——”
凄厉的朝鲜语喊叫声响起,但已经太迟了。
低矮的栅栏在战马的冲击下如纸糊般倒塌,曹变蛟一马当先冲入营地,长刀横扫,将两个试图阻拦的朝鲜兵砍翻在地!
屠杀开始了。
但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驱赶。
毕竟刚依附清军,朝鲜包衣大多只有木棍、草叉之类的简陋武器,许多人甚至连铁器都没有。
面对全身铁甲、手持利刃的汉军精骑,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
“逃啊,汉军来了!”
哭喊声瞬间响彻营地。
人群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曹变蛟率两百骑直冲中军,那里有几个穿着朝鲜军官服饰的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只是徒劳。
一轮箭雨过后,那些军官就倒在血泊中。
“烧!”
曹变蛟挥刀指向最大的几顶帐篷。
骑兵们纷纷掷出火把,干燥的帐篷布遇火即燃,黑烟冲天而起。
虎大威分出的那队骑兵冲进马厩,砍断缰绳,用刀背猛抽马臀!
数百匹驮马、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中横冲直撞!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两万人的营地,在八百骑兵的突袭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恐慌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许多人甚至没看见汉军,只是听见喊杀声、看见黑烟,就本能地开始逃跑。
而他们的逃跑方向,正是清军主力大营。
清军主营,了望塔上。
皇太极几乎在汉军突袭的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异常,东南方向升起的黑烟太过突然。
他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是令他震怒的一幕:朝鲜营地已陷入火海,无数黑点正涌向主营方向。
“朝鲜人,终究不可用。”
他叹口气。
多尔衮急声道:“皇上,让臣率正白旗去救援……”
“救援?”皇太极冷笑,“两万人被八百骑击溃,救什么?让他们溃!传令各营,溃兵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但汉军骑兵,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回去,豪格!”
“儿臣在!”
豪格上前。
“你率正蓝旗,从侧翼截击,记住,不要渡河追击,只需将他们逼到河边,然后把他们逼退就行。”
“喳!”
豪格领命而去。
但就在他刚要出营时,正蓝旗旗主德格类——那个平庸无能,全靠兄长莽古尔泰余荫才当上旗主的宗室,却抢先一步跳上马背。
“正蓝旗的勇士们!”德格类拔刀高呼,“随本旗主杀敌,让那些汉狗知道八旗铁骑的厉害!”
豪格眉头一皱:“德格类叔父,皇上有令,只需截击,不可渡河……”
“豪格!你怕了?”德格类转头,脸上满是立功心切的狂热,“区区八百汉狗,正蓝旗一个冲锋就能全歼!这可是天赐的立功机会!”
他不等豪格再劝,一挥刀:“正蓝旗,冲锋!”
约四百正蓝旗骑兵,这是德格类能直接指挥的全部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出营门,直扑正在撤退的汉军骑兵。
豪格勒马原地,看着德格类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蠢货。
也好,借汉军的手消灭他,正好给自己铺路。
斡难河南岸,第一道壕沟后方。
严虎威站在燧发枪阵的最前沿,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岸战况。
当他看到正蓝旗骑兵冲出大营、直扑曹变蛟部时,立即下令:
“神机营,准备接应!”
三百名燧发枪手迅速就位。
“装填!”严虎威厉喝。
火铳手动作整齐划一,咬开纸壳弹尾,将火药倒入枪膛,再将弹丸和纸壳塞入,用通条捣实。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这是无数实弹训练的结果。
“瞄准渡口!”
严虎威看向河面——那里有一处宽约三十丈的浅滩,水深不过马腹,是骑兵渡河的最佳地点。
此刻,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冲到河边,开始涉水渡河。
而德格类率领的正蓝旗骑兵,距离河岸已不足两百步!
“快!快!”
曹变蛟在河中央回头,看见追兵已近,急声催促。
但德格类追得更快。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阵斩汉将、立下大功的场景,兴奋得双眼发红:“冲过去!别让他们上岸!”
正蓝旗骑兵冲入河水,水花四溅。
而就在他们冲到河中央时……
“放!”
严虎威的令旗狠狠挥下!
“砰!砰!砰!!!”
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弥漫,弹丸如暴雨般射向河中的正蓝旗骑兵!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简直是活靶子。
德格类首当其冲。
他正挥舞着翅刀,嘶吼着冲锋,突然小腹如遭重锤猛击!
低头看去,只见腹部甲胄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一起流出的,还有一堆紫黑色的肠子。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南岸。那里,严虎威正放下还在冒烟的枪管,冷冷地看着他。
“你……”
德格类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已涌上喉咙。
他从马背上栽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很快被后续骑兵的马蹄践踏而过。
旗主一死,正蓝旗骑兵顿时大乱。
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更多的骑兵中弹落马,河水被染成淡红。
“撤!快撤!”
幸存的清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正蓝旗残兵仓皇后退。
而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全部登上南岸,迅速退入壕沟防线之后。
北岸,清军主营。
豪格骑马立于营门,全程冷眼旁观。
当他看见德格类中弹落马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亲兵会意,立即策马出营,冲向溃退的正蓝旗残兵。
“奉皇上令!”亲兵高举令牌,“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冒进丧师,其部暂由豪格贝勒统辖,所有人,回营整编!”
溃兵们茫然地停下。
他们看看亲兵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远处河面上漂浮的尸体,最后看向营门前那个冷峻的年轻人。
没有人反对。
德格类已死,正蓝旗群龙无首。
而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蓝旗原本就有部分人马是他安插的,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豪格调转马头,缓缓回营。
经过中军大帐时,他下马,入帐跪地:
“禀皇上,正蓝旗旗主德格类不听军令,冒进渡河,遭汉军火器伏击,不幸殉国,儿臣已收拢残部,请皇上示下。”
帐内,皇太极背对着他,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地图,良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转身,看向跪地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赞许。
“德格类不听军令致使我八旗儿郎折损严重,虽死不足以平民愤,然念在莽古尔泰有功社稷,此次朕便不再追究其违抗军令举止。”
皇太极声音平静的让人有些诡异。
再看向豪格时:“正蓝旗,就由你豪格暂领吧。”
“谢皇上!”
豪格叩首。
“下去整顿兵马,接下来我们有硬仗要打。”
“喳。”
豪格退出大帐。
走出帐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正蓝旗,到手了。
而在南岸,沈川听完战报,点了点头。
“德格类死了?”他问。
“大概率是死了。”严虎威道,“末将亲眼看见他的大纛倒了,军中混乱一片。”
沈川望向北岸:“爱新觉罗又少了一个宗室将领,而豪格,可比德格类难对付多了。”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李鸿基道:“传令全军,今晚加双岗,防范清军袭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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