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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投奔建奴吧
    授祯四年十一月十五,戌时,燕京西城,祖府别院。

    夜已深,燕京城沉浸在凯旋后的欢腾余韵中。

    酒楼茶肆里仍在传唱漠北大捷的戏文,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津津乐道午门外那三颗人头。

    但在这座位于西城僻静处、挂着“祖”字灯笼的府邸里,气氛却与整座城的欢庆格格不入。

    书房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将屋内的光亮与声音都隔绝在外。

    炭盆烧得很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却驱不散围坐众人脸上的阴霾。

    祖大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胸前那麒麟补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白天在奉天殿上,沈川那番话一样刺眼。

    “四千万两……一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锦衣卫查了三年……三年啊……”

    桌边围坐着七个人,都是白天在朝堂上被沈川当众点名的辽东将领:吴三桂、祖泽润、何可纲、祖可法、朱梅、马科、白广恩。

    “叔父!”祖泽润猛地拍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川那小子明显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还有陛下……陛下明显偏袒他!”

    “偏袒?”朱梅冷笑,“何止偏袒!那三百万两抚恤,说挪就挪!那是我们辽东将士的活命钱!”

    “活命钱?”吴三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此刻脸上没有白天的愤怒与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诸位叔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三百万两,真是将士们的活命钱吗?”

    众人沉默。

    “这些年,朝廷拨给辽东的饷银,有多少真正发到士兵手里?三成?四成?”

    “剩下的,不都在咱们各家库里吗?田庄、店铺、盐引、宅院……哪一样不是从辽饷里抠出来的?”

    “三桂!你——”

    祖泽润想呵斥,被祖大寿抬手制止。

    祖大寿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桂,你想说什么?”

    吴三桂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沈川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话,虽然难听,

    但有一句没错,我们怕的不是建奴,是建奴没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转身,面对众人:“现在建奴主力确实在漠北被打残了,皇太极死了,阿济格死了,鳌拜死了,镶黄旗、正黄旗以及正蓝旗和镶蓝旗几乎全军覆没,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盛京:“多尔衮还活着,多铎还活着,两白旗建制完整,至少还有两万精锐,

    还有漠北那些溃散的部落,只要多尔衮肯收拢,半年就能再拉出几万骑兵。”

    “那又如何?”何可纲皱眉,“建奴元气大伤,二三十年内都恢复不过来,朝廷正可以趁机整顿边镇,翻不了什么浪了……”

    “整顿边镇?”吴三桂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何总兵,你还没明白吗?

    沈川要整顿的不是边镇,是咱们这些人,

    锦衣卫查了三年,连我们在扬州有几引盐都查清楚了,接下来会怎样?

    追赃?问罪?还是……抄家?”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祖大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桂,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三桂一字一句,“既然朝廷容不下我们,那我们何必再为朝廷卖命?”

    “你……你想投建奴?!”

    马科失声惊呼。

    “不是投建奴,是投大清。”吴三桂纠正道,“皇太极死了,现在是大清宣统皇帝多尔衮,

    此人我见过,三年前在锦州城外,他比皇太极更懂得变通。”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诸位叔伯想想,如今大清新丧,多尔衮篡位继位,根基不稳,

    两黄旗残部不服,漠北诸部溃散,朝鲜那边态度暧昧,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需要……”白广恩迟疑道,“需要兵力?需要钱粮?”

    “对,但更需要正统性。”

    吴三桂用了一个生硬的词,见众人不解,解释道。

    “就是正统性,他一个篡位的皇帝,凭什么让八旗服他?凭什么让鞑靼诸部服他?”

    他眼中闪过精光:“如果这时候,我们辽东守军,九边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去投奔他,会怎样?”

    众人面面相觑。

    “他会把咱们当祖宗供着!”吴三桂越说越激动,“咱们带去的不仅是几万兵马,

    更是天命所归的象征,连大汉边军关宁铁骑都投他了,岂不是说明他多尔衮才是真命天子?”

    祖泽润忍不住道:“可是……咱们是汉人,去投满人,这……”

    “汉人满人,重要吗?”吴三桂打断他,“重要的是活下去,是保住咱们的富贵,

    在朝廷这边,咱们是贪墨军饷的蛀虫,是待宰的羔羊,去了大清,咱们就是开国功臣,是从龙之臣!”

    他看向祖大寿:“叔父,您在辽东二十几年,跟建奴打了半辈子,

    您最清楚,建奴能崛起,靠的是什么?是能打,是敢拼,但更是……会用人,

    范文程,宁完我是汉人,他们在关内郁郁不得志,可如今是大清第一谋士,被奉为了座上宾。”

    祖大寿沉默。

    其实他们辽东门阀跟建奴之间往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明确扯起大旗走出最后一步。

    当时他只当是离间之计。

    现在想来……

    “可是三桂,”何可纲犹豫道,“咱们的家人、产业都在关内,这一投……”

    “产业可以慢慢转移,家人……”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咱们在大清站稳脚跟,还怕接不回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走,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留下,但有一点——”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必须绝密,在离京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回到辽东后,先整顿兵马,控制关隘,然后……派人秘密联络多尔衮。”

    众人再次沉默。

    炭火渐渐弱了,书房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中。

    许久,祖大寿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燕京城沉浸在睡梦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座他曾经誓死守卫的都城,这座大明朝的心脏,如今在他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二十三年……”他喃喃道,“我祖大寿为大明守了二十三年边关,身上十三处伤,三个儿子死在辽东。到头来,落得个蛀虫的名声……”

    他转身,看向众人,眼中已无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桂说得对,朝廷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回辽东后,各镇秘密整顿兵马,控制粮草军械,

    三桂,你负责联络范文程,记住要快,要在朝廷的核查人员到达辽东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是!”

    吴三桂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还有,”祖大寿顿了顿,声音冰冷,“此事若有泄露者……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遵命!”

    子时三刻,众人悄然离开祖府,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吴三桂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府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又望向皇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川……刘瑶……”他轻声自语,“你们以为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然后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而在书房内,祖大寿独自坐着,看着桌上那幅辽东舆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山海关,缓缓划到盛京。

    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这一次,将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窗外,寒风骤起,卷落满树枯叶。

    殊不知,就在吴三桂离开时,孙传庭的身影从暗中露出。

    身旁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

    “孙公,我要回去禀报陛下。”

    孙传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随后说道:“陆指挥使,请你转告陛下,本官身为朝廷命官,

    也曾督军辽东,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时间紧迫,就由我孙传庭来做一恶人吧。”

    陆文忠不解孙传庭之意,只是隐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但还是没多想,回宫复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