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关外，深夜。
狂暴了一整天的风沙终于停了。
苍穹之上，繁星如斗，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屠杀的戈壁滩上。
“当！当！滋滋……”
装甲列车旁，墨班正带着一群工匠，借着几盏大功率煤油灯的光亮，连夜抢修被岩石傀儡砸坏的车厢钢板。
电焊（实际上是乙炔或者高温喷枪雏形）发出的刺眼蓝光，时不时划破夜空。
而在列车的背风处，一股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香气正在弥漫。
那是孜然，辣椒面混合着羊油滴在火上发出的焦香味。
叶玄并没有在车厢里休息，而是让人搬下来一个简易的行军灶，坐在沙地上，亲自翻烤着一把羊肉串。
“给，老林。”
叶玄将一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递给身旁的人。
林破虏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擦刀布，正在用力擦拭那把卷刃的陌刀。
他的身上还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和焦臭味。
他接过肉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而是看着远处黑暗中那片被白磷烧得琉璃化的沙地，眼神有些复杂。
“王爷……”
林破虏咬了一口肉，嚼得有些费劲：“这肉挺香，但不知怎么的，我想起白天那场面……有点咽不下去。”
“你是觉得，咱们手段太毒了？”叶玄一边刷油，一边平静地问。
“也不是毒。”林破虏叹了口气，“我老林是个粗人，杀人我不怕，但这毒气一放，那帮西凉兵咳出来的肺叶子，还有被那白火烧得哇哇叫却死不了的样子……看着不像打仗，像是在虐杀，咱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作为传统武将，他习惯的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这种化学层面的毁灭，冲击了他的武德底线。
“老林，你看这火。”
叶玄指了指面前那台正在燃烧的简易炉子。那不是炭火，而是蓝色的、稳定的火焰。
“刀杀人，头点地；毒杀人，烂心肺，对于死人来说，没有区别。他们都是来杀我们的，如果我们不杀他们，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咱们的弟兄。”
叶玄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少死一个兄弟，让更多的孩子能回家见到爹娘，这就是身为统帅最大的‘仁慈’，至于敌人怎么死……那是阎王爷该操心的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守护大周的‘魔鬼’。”
林破虏愣了愣，看着叶玄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良久，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含混不清地说道：
“王爷说得对！去他娘的武德！能赢就是好手段！”
……
就在两人大快朵颐之时，几名玄甲卫押着一个俘虏走了过来。
“跪下！”
那是一个流沙国的“沙卫”，名叫阿古拉，他身上的斗篷已经被扯烂了，脸上戴着的黄金面具也缺了一角，露出一只充满恐惧与仇恨的眼睛。
他被按在沙地上，但他死死盯着叶玄面前那个正在燃烧的炉子，身体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杀了我吧！”
阿古拉声音嘶哑，用生硬的中原话咆哮道：“你们这些释放‘黑死神’的恶徒！你们竟然把魔鬼的血液带到了圣地！你们会唤醒地底的恶魔，吞噬整个世界！”
“黑死神？”林破虏一听就火了，上去就是一脚，“老实点！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油！是燃料！”
“那是魔血！触之即死，水浇不灭，永恒燃烧的魔血！”阿古拉歇斯底里地大喊，“流沙之神早就预言过，当黑水涌动之时，就是末日降临之日！”
叶玄抬手制止了林破虏的暴行。
他放下手中的肉串，站起身，提着那个正在燃烧的简易煤油炉，一步步走到阿古拉面前。
“你说的恶魔之血，是这个吗？”
叶玄指着炉膛里那团幽蓝色的火焰。
“别过来！别过来！”阿古拉惊恐地在地上向后蹭，仿佛那火焰会随时跳出来吃了他，“拿走这邪恶的东西！”
叶玄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拧动炉子上的铜旋钮。
火焰瞬间变小，变成了一朵温顺的小火苗。
他又拧了一下。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呼呼的声响。
最后，他轻轻一盖。
火，灭了。
“看到了吗？”
叶玄蹲下身，直视着阿古拉那双震颤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小学生：
“在你们眼里，它是不可控的恶魔，是毁灭世界的诅咒。”
“但在我手里，它只是用来煮饭，取暖，照明的柴火。”
“恐惧来源于无知。”
叶玄随手从炉子里倒出一滴没烧完的煤油，在指尖捻了捻：“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释放恶魔，我们是为了把恶魔关进笼子里，让它替人干活。”
“它能让车跑，能让灯亮，能让这寒冷的沙漠变得温暖。”
阿古拉彻底愣住了。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个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那个被描绘成灭世源头的“黑水”，在这个大周男人手里，竟然温顺得像一只绵羊？
魔鬼……可以被驯服吗？
……
“王爷！”
就在这时，车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墨班满脸油污地爬了下来，手里还抓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修好了？”叶玄问。
“好消息和坏消息。”墨班把那块石头递给叶玄。
“坏消息是，前面的铁轨算是废了，流沙层太软，又是流动的，咱们的重型列车一上去就沉，根本铺不过去，而且，咱们带的煤不多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刚才拆解了一个被打碎的岩石傀儡。”墨班指着那块石头，兴奋得两眼放光，“我发现它们的核心，竟然是一种天然的‘磁力矿石’！那帮祭司就是靠这东西控制沙子悬浮的！”
“王爷，如果能收集够多的这玩意儿，装在咱们的车底盘上，说不定能搞出某种‘减重’的效果，甚至……以后能造出不挨地的车？”
叶玄把玩着那块磁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就是技术宅的可爱之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材料就能点科技树。
“这东西先收好，以后有大用。”
叶玄转过身，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阿古拉。
“给他松绑。”
众将一愣：“王爷，这……”
“给他一匹骆驼，一袋水，放他走。”
叶玄的声音不容置疑。
阿古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
叶玄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站直了身体，身后的装甲列车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带个话给你们的流沙国主。”
“告诉他，我不怕他的魔法，但他应该怕我的‘炉子’。”
“大周不是来灭绝流沙国的，我们只是想要地下的那些‘黑水’，如果他不想被灭国，不想让他的子民继续在沙漠里吃沙子，就派个能说话的人来谈谈。”
“滚吧。”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阿古拉骑着骆驼，跌跌撞撞地跑向沙漠深处。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列停在戈壁滩上的钢铁巨兽，此刻并没有露出獠牙，车头顶部的碳弧探照灯突然亮起。
一道刺眼，如同太阳般的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它不像一只吃人的怪兽了，反倒像是一座屹立在荒原上的灯塔。
阿古拉打了个寒颤，夹紧骆驼，头也不回地逃入了黑暗中。
……
“王爷，您真觉得那帮神棍会投降？”林破虏看着阿古拉的背影问道。
“不会。”
叶玄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神棍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失去对信徒的解释权，当我证明了‘魔血’只是燃料的那一刻，他们的神权就开始崩塌了，所以，他们会更疯狂地反扑。”
他转身上车，来到指挥室，将那张西域地图铺在桌上。
他在“流沙之国”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然后画了一条虚线，指向更西方的沙漠腹地——那里标记着【大油田】。
“墨班。”
“臣在。”
“既然铁轨铺不下去了，那咱们就换一种玩法。”
叶玄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上：
“把你的‘全地形履带车’设计图拿出来，再把那些磁石用上。”
“天亮之后，我们不铺路了。”
“我们要越野，直接碾过这片流沙，冲进他们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