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关外,荒野深处。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这片死寂的戈壁滩,空气中的热浪扭曲着视线。
在距离装甲列车五里外的一座高耸沙丘背后,两名身披土黄色斗篷的流沙国斥候,正像秃鹫一样趴在滚烫的沙子上,死死盯着远处那条停滞不前的钢铁巨龙。
“看到了吗?已经两天没动窝了。”
一名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祭司说得对,这帮大周人离了那条铁路,就是没脚的螃蟹,前面全是松软的流沙区,哪怕是最好的骆驼都不敢走,何况那几万斤重的铁疙瘩?”
“只要耗着。”另一名斥候冷笑道,“这里没有水,没有补给,最多再过三天,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渴死,晒死,变成沙漠里的干尸。”
在他们眼中,那列威风凛凛的装甲列车,如今不过是一口巨大,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铁棺材。
……
装甲列车旁,临时营地。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响彻云霄,火花四溅。
墨班光着膀子,满身油汗,正指挥着几百名壮汉,干着一件让钱万里心疼到滴血的事情。
他们正在拆铁轨。
那些刚刚铺设好不久、还崭新的重型钢轨,被工匠们用撬棍硬生生地撬了起来,然后送进临时的熔炉里加热,再由几名力士轮流挥舞大锤,将其锻造成一块块厚重、宽大的钢板。
“哎哟我的祖宗诶!”
钱万里看着那一地的碎铁,心疼得直哆嗦:“这都是钱啊!这一根铁轨运过来得花多少银子啊!墨院长,您这是败家啊!怎么就把好好的路给拆了打铁片子?”
“钱总管,这不叫败家,这叫‘化整为零’。”
墨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钢板:“王爷说了,铁轨铺在地上是死的,只能让人走一条路,但如果把它装在轮子上……那就是活的!”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停着三台原本用来在车站搬运煤炭和重物的小型蒸汽牵引车。
但此刻,这三台车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的橡胶轮胎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巨大,布满齿轮的负重轮。
墨班指挥着工匠,将那些锻造好的宽大钢板,用粗大的销钉连接成一条条沉重的锁链,然后像给马套笼头一样,费力地套在了那些负重轮上。
为了增加防御力,车身四周还焊死了一层从列车废弃车厢上拆下来的防弹钢板,只在前面留了一个观察窗和一门短管火炮的射击口,侧面开了几个机枪眼。
这就导致这三台机器看起来极其丑陋,笨重,就像是几只方头方脑、趴在地上的铁甲虫。
“好丑。”
林破虏围着这新出炉的怪物转了两圈,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这玩意儿能动?看着比那装甲列车还笨重,一上沙地不得直接陷到底?”
“丑?”
叶玄从指挥车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凉茶,看着这三台虽然粗糙,却代表着陆战之王雏形的钢铁巨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不叫丑,这叫工业美学。”
叶玄拍了拍那滚烫的装甲板:“在战场上,好看不能当饭吃,能扛揍,能跑路,能杀人,就是最美的。”
“给它起个名吧。”墨班期待地看着叶玄,“钢铁战车?”
“太文绉绉了。”
叶玄摇了摇头:“看它这皮糙肉厚,横冲直撞的劲头……就叫它‘铁甲犀牛’吧。”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一直紧闭的大周军营大门,突然缓缓打开。
“突突突突……”
一阵比火车汽笛更加嘈杂、更加粗暴的机械轰鸣声传来。
那是单缸高压蒸汽机特有的活塞撞击声,伴随着滚滚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三头“铁甲犀牛”排成一个品字形,喷吐着黑烟,轰隆隆地冲了出来。
在它们身后,跟随着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卫步兵。
远处沙丘上的流沙斥候瞬间惊得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斥候瞪大了眼睛:“没轮子?那是……铁链子?大周人疯了吗?前面可是流沙坑啊!那铁疙瘩看着得有几千斤重,这一脚踩下去,还不得直接沉底?”
他们幸灾乐祸地看着,等待着这群蠢货自取灭亡。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下巴惊掉了。
只见第一台“铁甲犀牛”在林破虏的驾驶下,猛地冲进了那片松软的流沙区。
“轰隆隆……”
沉重的车身猛地一晃,车头微微下沉。
但就在斥候以为它要陷进去的时候,那两条宽大得夸张的金属履带,发挥了神奇的作用。
巨大的接地面积将数吨重的车身重量,均匀地分散在了每一寸沙地上。
流沙虽然松软,却依然承受住了这份被稀释后的压强。
履带板上的防滑齿狠狠咬住沙砾,卷起漫天尘土,发出金属摩擦声。
但它没沉!
它就像是一艘在陆地上行驶的扁舟,稳稳地浮在了流沙之上,虽然速度不快(也就常人小跑的速度),但却坚定无比地向前推进!
“动了!它在动!!”
流沙斥候惊恐地大叫:“这怎么可能?!那铁疙瘩会轻功吗?!”
“快!召唤傀儡拦住它!”
随着斥候的咒语,前方的沙地炸开,几只高达三丈的岩石傀儡从地下钻出,挥舞着巨大的拳头,试图砸扁这几只不知死活的铁虫子。
“撞过去!”
狭窄闷热的车厢内,林破虏光着膀子,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是汗。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两根粗大的操纵杆,对着观察孔怒吼。
“给老子——撞!!”
“突突突突!”
蒸汽机发出一声濒死的嘶吼,动力输出拉满。
“轰——!!!”
数吨重的钢铁之躯,携带着蒸汽动力的巨大惯性,毫无花哨地撞在了那只拦路的岩石傀儡腿上。
“咔嚓!”
岩石崩碎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傀儡,被直接撞断了双腿,轰然倒塌。
还没等它爬起来,宽大的履带已经无情地碾过了它的残躯,将岩石和里面的核心磁石一起碾成了粉末。
“轰!”
与此同时,车头的短管火炮开火了。
一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远处斥候藏身的沙丘上。
沙丘瞬间被削平了一半,两名斥候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
半个时辰后。
前方三里的水源地,已经被大周军队完全占领。
“咔……嗤——”
随着一阵泄压阀的排气声,第一台“铁甲犀牛”缓缓停在水潭边。
舱门打开。
林破虏跳了下来。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被那巨大的噪音和颠簸震得不轻,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爽!真他娘的爽!”
林破虏拍着那滚烫的车身,大笑道:“王爷!这玩意儿神了!虽然里面热得像烤箱,但这脚力是真硬啊!啥流沙,啥石头,只要敢挡路,直接碾过去!”
叶玄从后面的一辆车上下来,看着地上那两条深深,通往远方的履带印痕。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道车辙。
这是工业文明在这片古老沙漠上刻下的第一道伤疤,也是征服的宣言。
“这就是给钢铁穿上了鞋子。”
叶玄走到水潭边,洗了一把脸,指着那两台怪模怪样的战车对众将解释道:
“这就好比给车轮穿了一双巨大的雪地靴。只要脚够大,就不怕陷进雪里。
哪怕这下面是沼泽,只要动力够,它也能蹚过去。”
他转过身,望向西方那片更加广阔,更加凶险的沙漠腹地。
“传令下去。”
叶玄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把列车上能拆的物资全拆下来。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下的用骆驼。”
“我们弃车。”叶玄指了指身后那列已经无法移动的装甲列车,“换车。”
他拍了拍身边的“铁甲犀牛”:
“西征的路,不需要再铺枕木了。”
“只要有履带,哪里都是路。目标——流沙国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