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刺眼的红色警报灯终于缓缓熄灭后,指挥室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灼感,也随之淡去。
灯光转为了一种柔和且略显静谧的暖黄色。
“鹦鹉螺号”这头钢铁巨鲸,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深海突围后,终于进入了某种平稳得近乎诡异的滑行状态。
没有了蒸汽战车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了铁甲犀牛排气管喷吐出的滚滚黑烟,这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唯有耳边不时响起的“滴——答——”声,那是声呐在向黑暗的海底探索时发出的回响。
每一次声音的往返,都提醒着舱内的众人,此时他们正身处千米之下的深海,在那足以将钢铁碾碎的海水重压之下。
“呕……”
林破虏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子有些摇晃。
他虽然是纵横草原、劈波斩浪的猛将,但面对这种完全封闭,甚至感知不到重力变化的环境,身体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王爷……这铁鱼,是不动了?还是咱们已经归西了?”林破虏揉了揉酸水的喉咙,那双虎目里写满了从未有过的迷茫,“咋一点动静都没有?比京城的皇陵还要静。”
叶玄合上手中那本带血的日记本,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名为“核能”的波涛,长吸一口气,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它叫鹦鹉螺号,处于自动游航。破虏,这里不是鱼肚子,这是百年前那位格物圣者留下的最后堡垒,只要咱们不乱动这里的枢纽,暂时是安全的。”
他看向两人。
赵无咎正贴在墙角,手中横刀虽然还未入鞘,但眼神中的戒备已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格物神迹”面前,凡人的武力显得如此苍白。
“别愣着了。”叶玄为了稳住军心,主动站起身,拍了拍那布满金属旋钮的控制台,“这铁鲸肚子里,应该有前人留下的补给,无咎,你去搜左边的舱室;破虏,跟我去右边。不管这船要去哪,肚子得先填饱。”
……
生活区的门在感应到生人气息时,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这里的环境干净得让人感到不安。
走廊两旁分布着狭窄的舱舍,里面的杯子甚至还挂在金属架子上。
桌上的纸笔整齐排列,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离开去巡视甲板,下一刻就会推门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夹杂着淡淡的、不知名的油脂香气。
这里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时间停止的假象。
林破虏在一处类似伙房的金属柜前停下了脚步。
他用长枪的尖端挑开了一个厚重的柜门,哗啦啦滚出来一堆没有任何标签,散发着银色冷光的圆底金属罐。
“王爷,这……这也是铁疙瘩?”林破虏捡起一个圆罐,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晃动。
他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小心翼翼地顶在盖子上,用力一撬。
“呲——!”
一股被封存了百年的气压喷涌而出,伴随着的,是一股极其浓郁,足以击穿饥饿防线的香气。
“肉的味道?”林破虏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抽了口冷气。
那是浓郁,带着某种香料与咸香的红烧牛肉味。
在这一刻,这股烟火气在冷冰冰的钢铁潜艇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亲切。
“给我。”叶玄接过罐子。
看着里面暗红色,被油脂凝固的牛肉块,他的眼眶竟莫名有些发红。
那种熟悉的,带有防腐剂和格物增鲜剂的味道,瞬间跨越了时空,将他拉回了遥远的记忆。
这是家乡的味道。
在那个自杀在舰长椅上的前辈眼里,这或许是他在这充满邪祟与迷信的异世界里,最后的一丝文明慰藉。
“王爷,这能吃?”林破虏咽了口唾沫,却没敢动。
叶玄没解释,直接用匕首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那种略显粗糙、又带着咸鲜的口感在舌尖绽放。
“吃吧。”叶玄分给赵无咎和林破虏几罐,“这就是百年前的味道,它比神仙的丹药管用。”
三人围坐在冰冷的金属餐桌旁,在这深不可测的海底,分享着跨越百年的晚餐。
“啧啧,这肉咋放了百年还不臭呢?”林破虏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感叹,“那位圣者的神通,真比宗门的那些老神仙还要厉害。王爷,既然他们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为什么那舰长还要自杀?”
这个问题,让原本有些暖意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无咎看向叶玄,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公虽然在吃,但那双深邃的眼底,正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惊惧。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看得太清楚了。”叶玄淡淡地回答,目光投向了窗外深不见底的黑。
……
用完晚餐,叶玄借口要去底层检查“格物机枢”的损耗,拒绝了林破虏的随行。
他带着那个鸣音测毒仪(盖革计数器),穿过狭窄陡峭的阶梯,来到了潜艇的最底层。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上面高出许多,空气中带着一种灼热的、仿佛金属被烤焦的气息。
尽头是一扇厚达半米,由厚重铅层包裹的大门。
大门的正中央,用刺眼的黄色涂料画着那个三叶旋翼的禁忌标志。
叶玄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去,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耳朵贴在了那冰冷的铅门之上。
原本,在他接受的格物教育中,动力舱内应该是极其细微的电流声或是冷却水的循环声。
可是现在,透过这厚重的铅门,他听到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声响。
“噗通……噗通……”
低沉。
有力。
极富律动。
那不是金属齿轮的咬合,也不是格物能量的震荡。
那就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沉重,且充满生机的脏器,正在那个原本该装载铀棒的反应堆炉芯里,缓慢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潜艇深处那种高频的震动。
叶玄握着测毒仪的手在剧烈颤抖。
测毒仪上的刻度显示,这里的辐射数值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地面上还要低。
但这正说明了那种可怕的真相——某种东西,正在把所有的致命辐射当成养分,在一边吞噬,一边呼吸。
“日记没撒谎。”
叶玄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那心跳声掩盖。
“前辈……你到底把什么东西关在了这里?你把‘归墟’的灵脉核心塞进了钢铁的牢笼,还是把某种神明的胚胎,变成了这艘船的动力?”
这种“生物”与“格物”强行结合出的未知存在,远比外面那支东瀛舰队,比那些宗门的大修士更让他感到窒息。
如果这心脏停止跳动,“鹦鹉螺号”会熄火。
可如果这心脏彻底苏醒,这艘船,还属于人吗?
……
叶玄神色复杂地回到了指挥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林破虏和赵无咎正趴在侧面的一处圆形厚琉璃舷窗前,看得如痴如醉。
“王爷!您快来看!”林破虏兴奋地招手,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惊喜,“外面……外面在下雪啊!”
叶玄走上前去,目光投向窗外。
在那千米深海的绝对漆黑中,无数散发着幽蓝色,乳白色微光的浮游生物,正如同柳絮一般,在潜艇探照灯的冷光照射下缓缓飘落。
那是海雪。
是大海深处永恒的葬礼,也是深渊中唯一的点点繁星。
它们漫天遍野,像是一场无声的银色暴雪,将这艘古老的钢铁巨鲸温柔地包裹。
“格啦——格啦——”
就在这时,厚重的钛合金艇身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低沉挤压声。
那是数千吨海水的重压,正在试图捏碎这只闯入禁地的铁罐头。
这声音让林破虏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那美丽的雪景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这里不是人间,是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幽冥。
叶玄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纷乱的“雪花”,投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在那“雪幕”的尽头,在那海沟裂缝的最深处,一座散发着幽绿色,宏大到令人产生巨物恐惧感的废墟轮廓,正缓缓浮现。
那里没有鱼,没有活物,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巨大的石柱倒塌,断裂的宫殿残骸半埋在淤泥中,每一块基石都大得超乎想象,仿佛是给神明居住的居所。
而在那些废墟之间,隐约可见一条条如同血管般搏动的巨大透明管道,正从废墟深处延伸而出,贪婪地插向那海沟的最核心,仿佛在抽取着大地的脊髓。
偶尔有一两只体型超过百米的巨型深海浮游物,拖着长长的触须,在那些管道旁缓缓游过,它们没有眼睛,身体透明,肚子里却翻滚着吞噬进去的发光矿石。
“滴——答——滴——答——”
声呐的回响突然变得急促且尖锐,打破了指挥室内的死寂。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舱室内响起,这一次,竟带着一丝拟人化的警示感:
“抵达目标海域:归墟外围。”
“检测到极高灵气反应,地表文明生命体征……严禁靠近。”
“警告:前方海沟口,检测到看门人苏醒信号。”
与此同时,叶玄在那舷窗的边缘,看到了一只巨大得堪比城门的浑浊眼球,正在黑暗的泥沙中缓缓睁开,死死地锁定了这艘发光的“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