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沉寂了万载的海沟深处，光亮本是罪孽。
当“鹦鹉螺号”尾部那幽蓝色的光辉照亮了归墟外围的废墟时，也如同在黑夜中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火把，惊醒了那些在黑暗中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古老意志。
赵无咎的脸死死贴在厚重的琉璃舷窗上，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颤抖。
在那“海雪”纷飞的尽头，在那废墟的阴影里，一只巨大得足以让凡人魂飞魄散的眼球，缓缓睁开了。
那眼球通体浑浊，呈现出一种枯败的死灰色，瞳孔深处却闪烁着某种冰冷而智慧的光芒。
仅仅是那一只眼球的高度，便超过了整艘潜艇。借着微弱的探照灯光，赵无咎看清了眼球周围的“皮肤”。
那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层厚重如城墙、堆叠如山峦的暗青色甲壳。
甲壳上并没有生物自然的纹路，而是密密麻麻地被凿刻了无数巨大的宗门符文。
那些符文在海水的浸泡下，竟隐约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仿佛无数条吸血的藤蔓，死死地勒进这怪物的骨髓。
这不是天然的海兽，这是宗门在千年前，用整整一个部族的生灵祭祀，强行改造出的“守山神兽”。
“滴——答——滴——答——”
声呐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啸。
“它……它动了。”赵无咎的声音细不可闻，像是在梦呓。
下一刻，深海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穿透力，仿佛是地壳在深处发生了崩裂。
无形的声波激荡着海水，整艘“鹦鹉螺号”的外壳随之发出了剧烈的嗡鸣，震得舱内的众人耳膜生疼，心脉乱颤。
“那是什么怪物……大周的国境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破虏一把抄起那支转轮短铳。
他看着舷窗外那遮天蔽日的阴影，心中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身为蝼蚁的渺小感。
“这不是在大周境内，这是归墟，是连天理都照不到的死角。”
叶玄死死盯着主控台，双手在那些复杂的格物旋钮上飞速拨动。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仪表盘上。他感觉到，这艘钢铁巨鲸正在这头庞然大物的气势压迫下瑟瑟发抖。
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潜艇猛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侧翻。
“轰！！！”
两只覆盖着厚重如城砖甲壳，顶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螯肢，从黑暗中悍然合拢，将“鹦鹉螺号”死死地夹在了中心。
“吱——嘎——吱——嘎——”
那是千锤百炼的钛合金在承受数万吨握力时发出的悲鸣。
这种声音极度刺耳，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不断地刺入众人的脊髓。
舱顶的灯火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警告！外壳结构受损！耐压度下降至百分之六十！”
“警告！侧舷第三号压载舱发生形变！”
诺亚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显得格外冷酷。
林破虏一个立足不稳，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配电柜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眼赤红，对着舷窗外那只巨大的瞳孔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火铳的轰鸣在狭小的指挥室内炸响，铅弹重重地撞击在厚实的强化琉璃上，却只留下了一个白点，随后无力地弹开。
窗外，那只巨大的眼球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它只是死死地锁定了舱内的林破虏。
在那浑浊的瞳孔里，林破虏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名为“戏谑”的情绪。
在那怪物眼里，这艘发光的铁皮盒子，不过是深海里一个稍微坚硬一点的玩具，而里面的人，则是玩具里挣扎的几只小虫。
“王爷！打不动！咱们被它捏住了！”林破虏狂吼着，一身武艺在此时毫无用武之地。
这种憋屈感让他几乎发疯。
他能一刀劈开重甲，能千步外取人首级，可面对这数万吨海水的重压和这山岳般的怪物，他的气劲连这铁皮盒子都传不出去。
“咔吧——！”
一颗原本被焊得死死的精钢铆钉，因为承受不住恐怖的挤压压力，猛地从甲板处崩飞。
那枚铆钉带着巨大的动能，像是一发子弹，精准地擦过赵无咎的肩膀，深深地嵌入了后方的仪器墙内。
紧接着，一股极细、极冰冷的水箭，从铆钉消失的孔洞中激射而出。
“海水进来了！”赵无咎惊呼。
那水箭虽然细，却因为深海的极压，具有足以切割金石的威力。
它划过一张金属座椅，竟生生将其切成了两半。
冰冷的海水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那种来自归墟深处的死意，让指挥室内的温度骤降。
“火控枢纽卡死了！”叶玄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决绝，“这畜生的力气太大，它挤弯了外层的鱼雷管，自动系统根本无法弹射！”
“王爷，那咱们就这么等死吗？”赵无虏看着琉璃窗上开始蔓延的一道道细微裂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在这千米海底，一旦琉璃破碎，他们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瞬间压成一滩肉泥。
叶玄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只依旧在凝视着他们的巨眼。
“不。”
叶玄一把推开了身旁的林破虏，伸手从腰间拽下了那把沉重的格物扳手。
“破虏，无咎，这铁罐头虽然被捏住了，但咱们这鹦鹉螺号里还关着一个大家伙。
既然外面的大门坏了，咱们就去用手，把那颗‘归墟的死神’推出去！”
叶玄的目光扫向指挥室的地板，那里有一道直通底舱武器库的窄门。
“去底舱！去用你的蛮力，去用你的气劲，在那畜生捏碎这窗户前，把鱼雷推上膛！”
“这是最后的机会。”
“嘎吱……嘎吱……”
挤压声还在加剧。
怪物的巨螯上，那些宗门符文开始剧烈闪烁，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致命一击蓄力。
海底的废墟在震动，泥沙翻涌，将整艘潜艇包裹。
叶玄带头冲下了陡峭的旋梯，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红灯下显得如此孤独。
“王爷……你要手动点火？”林破虏紧随其后，踏入了满是冷水的底舱，“那可是百年前的东西，万一在肚子里炸了……”
“炸了，也是个痛快！”
叶玄一脚踹开武器库的重门。
在昏暗的冷光中，几枚长达数丈，外壳涂满了黑色防腐涂料的巨大鱼雷，正静静地躺在滑轨上。
这些不是普通的火药武器。
在每一枚鱼雷的弹头位置，都镂刻着一个跟动力舱一模一样的三叶旋翼标志。
那里面装载的，是那位前辈留下的，足以在这个时代重塑乾坤的东西。
“推上去！”
叶玄嘶吼着，双手死死抵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黑色外壳。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那是指挥室的琉璃窗，要在神兽的握力下，彻底崩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