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子夜。
曾经灯火通明的东华门大街,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与混乱。
在大周摄政王叶玄远征的这几年里,京城变了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矗立着整齐的煤气灯杆,那些被称为格物之光的琉璃盏,曾让京城的夜晚如昼。但此时,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黑暗。
“砸!给朕狠狠地砸!”
一名身穿御林军金甲的统领,挥舞着长鞭,满脸狰狞地指挥着士兵。
原本护卫皇权的精锐,此时竟像是一群闯入文明之地的野人。
他们抡起沉重的铁锤,将一根根铸铁灯柱拦腰砸断。
煤气管道被暴力撬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统领大人,这……这可是王爷耗费百万帑银才建好的啊。”一名年轻的工匠跪在泥水里,死死抱着一根灯杆,泣不成声,“没了这灯,京城的夜路就没法走了!”
“王爷?哪个王爷?”统领冷笑一声,一鞭子抽在那工匠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如今天下只有陛下的圣旨!陛下口谕:叶玄推行奇技淫巧,动摇社稷根基,引邪祟入京,坏我大周龙脉,从今往后,京城宵禁,凡格物妖物,一律捣毁,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在那统领身后,站着几名身穿宽大玄色道袍的男子。
他们手持法铃,眼神冷漠而轻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凡人,终究是凡人。”其中一人低语道,“这所谓的文明,在仙门的法度面前,脆弱如纸。”
天工院外围,尚书苏越站在阴影处,看着那一排排代表着大周国力的电报杆被砍倒,看着那些彻夜不停的齿轮咬合声渐渐平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怀里揣着一份刚刚从禁宫传出的圣旨。
那是盖着鲜红玉玺,字迹癫狂的诏书:罢免摄政王一切职务,废除天工院,全城捉拿叶玄党羽。
“陛下……您这是要把大周千年的基业,亲手埋葬吗?”苏越的声音在颤抖,他转过头,看向那座如巨兽般匍匐在夜色中的紫禁城。
他原本以为皇帝叶擎天是病危被软禁,可现在看来,真相远比这更加绝望。
紫禁城,养心殿。
大殿内并非外界传闻的病榻凄凉,反而是灯火通明,酒香与一种浓烈的丹药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老皇帝叶擎天坐在那把象征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老迈,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那原本苍老的面容,在服用了某种秘药后,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红润,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在他下首,坐着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正是宗门派出的代表——灵虚子。
“仙师,朕已经按你们的意思办了。”叶擎天贪婪地嗅着殿内的香气,声音急促,“那些破坏龙脉的铁管子,发光的妖灯,朕都让人砸了,苏越那些逆子的狗腿子,朕也让禁卫军软禁起来了,那延寿金丹……”
灵虚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像喂狗一样随手一弹。
“陛下做得很好。顺天应人,方能长生。”
叶擎天忙不迭地接过丹药,塞进嘴里,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
“朕才是皇帝!”他猛地拍案而起,对着空旷的大殿咆哮,“那个逆子……他竟敢架空朕!他把朕锁在这后宫里,让朕像头猪一样活着!他以为平了西域、灭了南楚,就能骑在老子头上?那是朕的江山!是叶家的江山!”
他的恨意在丹药的作用下被放大了百倍。
在他眼里,叶玄不是为国开疆拓土的战神,而是一个夺走他尊严、让他这个天子变得毫无存在感的篡位者。
“仙师放心。”叶擎天咬牙切齿道,“只要有太上盟支持,等那逆子从海上来,朕就在午门等着他。
朕要用这太祖留下的玉玺,治他的死罪!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大周,到底谁才是主子!”
灵虚子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宗门不需要一个聪明的皇帝,只需要一个贪婪且怕死的傀儡。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大殿外,苏越竟硬生生地撞开了拦路的侍卫,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原本存了一丝幻想,以为皇帝是被挟持的,他是来拼死救驾的。
可当他看到叶擎天那副以此为荣,与宗门妖道把酒言欢的嘴脸时,他最后的一丝信念彻底崩塌。
“苏越?你来得正好。”叶擎天眯起眼,语气阴冷。
苏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叩首见血:“陛下!您糊涂啊!那些格物之术是大周强国之本,那些机器是大周百姓的活命符!没有摄政王,西域的蛮子现在还在京城烧杀抢掠啊!您砸了天工院,就是断了大周的脊梁骨!”
“放肆!”叶擎天勃然大怒,抓起几案上的御砚狠狠砸在苏越额头上,“脊梁骨?朕才是脊梁骨!叶玄那是大逆不道,那是窃国!他造出来的那些东西,把人心都带坏了,如今京城的人只信那格物小道,谁还敬畏朕的天威?”
“苏越,朕念你是老臣,再给你一次机会。写下供状,揭发叶玄与妖人勾结、意图谋反的罪证,朕饶你不死。”
苏越抬起头,满脸是血,却发出了凄凉的狂笑。
“陛下……臣,只恨没能早日劝王爷,把您这腐朽的老骨头,丢进那格物炉里炼了。”
“你——!”叶擎天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红。
一旁的灵虚子阴阳怪气地开口:“陛下,这种被邪说洗脑、眼中只有逆子的人,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拿他的血,给大周的‘新政’祭旗。”
叶擎天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要立威,要在大周所有人面前,亲手杀掉叶玄最信任的重臣。
“来人!将苏越拿下,打入死牢。明日午时,在午门外……以此人首级,布告天下:叶玄为误国逆贼,天下共诛之!”
侍卫涌入,将早已心灰意冷的苏越拖了下去。
叶擎天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漆黑一片的京城,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打砸声,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掌控权力的快感。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漆黑的京城角落,几双冷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皇宫。
那是赵无咎留下的一支名为“谏察卫”的暗哨。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海面上。
鹦鹉螺号潜艇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破浪而行。
舱室内,叶玄看着天网刚刚传回的绝密战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响动。
林破虏站在一旁,手中的横刀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颤鸣,杀气盈野。
“王爷……陛下他……”
叶玄摆了摆手,那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旧时代最后挣扎的漠然。
“父皇既然想要他的权力,孤成全他。”
叶玄站起身,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大地。
“他以为他砸的是灯杆,其实,他砸的是叶家的祖坟。”
“既然他不想体面,那孤……就帮他体面。”
“全速前进,目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