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尘土里,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
一种是万井工程工地上传来,混合了煤烟与润滑油的焦糊味,那是大周为了生存而喘息的粗重鼻息;另一种,则是国子监门前那几株千年古柏散发出的陈腐木香,那是旧时代即将断气前的最后一口余香。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亮国子监那朱红大门前的惨淡。
数百名身穿儒衫的学子,头戴方巾,在那座巍峨的孔圣人石像前跪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们手挽着手,用那并不算宽阔的肩膀,死死堵住了国子监的大门,也挡住了那群正扛着铁锤,标尺和脚手架的工部匠人。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便是当朝太傅,三朝帝师,大周儒林的泰山北斗——孔凡。
此刻,这位平日里连皇帝都要敬让三分的老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度。
他官帽歪斜,额头上磕出了一片淤青,满是褶皱的手死死抓着圣人像的底座,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不可!万万不可啊!”
“国子监乃是大周的文脉所系,是圣人教化之地!王爷……您要把这里改成工匠窝,改成那些满身油污的粗鄙之地,这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根啊!”
“圣人文章不读,礼义廉耻不讲,去学那些奇技淫巧……大周礼崩乐坏,就在今日!老朽……老朽哪怕是撞死在这石像上,也绝不让路!”
他的声音苍老而悲凉,像是杜鹃啼血。
身后的儒生们也随之恸哭,诵读着《大学》与《中庸》的篇章,试图用千年的经义,来对抗那即将碾压而来的工业履带。
“吱嘎——”
一辆没有任何仪仗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广场边缘。
叶玄推开车门,踩着干燥的地面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林破虏的铁甲卫队,身边只跟着一身官服,面色复杂的户部尚书苏越。
叶玄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的读书人,眼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深深,近乎于悲悯的无奈。
他缓步走到孔凡面前。
那些年轻的儒生看到摄政王那冷峻的面容,诵读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畏惧地向后缩了缩。
唯有孔凡,依旧梗着脖子,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太傅。”叶玄轻叹了一口气,“地上凉,起来吧。”
“不起!王爷若不收回成命,老朽就跪死在这里!”孔凡颤抖着手指着远处,“王爷,您看看啊,这满城的烟囱,满地的铁架子……这是把大周变成了什么样子?如今您还要拆了国子监,以后的大周子民,难道都要变成只知锤铁,不知仁义的工具吗?”
叶玄没有动怒。
他转过身,指着皇宫广场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高耸的钻井塔,正喷吐着白色的水雾。
“太傅,孤问你,你那锦绣万千的文章,能求来一滴雨吗?”
孔凡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文章载道!求雨乃是天数,非人力可为!圣人教诲,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是……”
“物理也能载道。”
叶玄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而且,物理能载来水。”
“你口中的奇技淫巧,正在城里的十二个取水点日夜轰鸣,救活了京城八十万张干裂的嘴,你看不上的工匠,正在没日没夜地提炼化肥,为了让明年的土地能多长出一斗粮。”
“太傅,百姓快渴死了,饿死了,这时候,你的《论语》救不了他们,但孤的钻头能,你的仁义填不饱肚子,但孤的工厂能。”
叶玄俯下身,直视着孔凡那双动摇的眼睛:“这就是现在的天道,活下去,才是最大的仁义。”
孔凡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远处那些为了抢一口井水而欢呼雀跃的百姓,又看了看身后这些细皮嫩肉,只会背书的学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击碎了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骄傲。
“可是……可是若是没了圣人教化……”孔凡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叶玄,也像是在问自己,“这大周……还是大周吗?”
“老师。”
一直沉默的苏越,终于迈出了一步。
他缓缓跪在孔凡面前,伸手扶住了这位曾教导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恩师。
“苏越……你,你也背叛了圣人吗?”孔凡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眼中满是失望。
苏越眼眶通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师,不是学生背叛了圣人,是时代变了。”
苏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学生曾经也以为,只要读好圣贤书,就能安邦定国,但在户部的账房里,看着那赤字的国库;在西域的战场上,看着那些被机枪扫倒的蛮族铁骑……学生明白了。”
“这世间的真理,不在泛黄的书本里,而在火炮的射程里,在工厂的产出里,在格物致知的算式里。”
苏越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没捂热的《大周格物基础》,轻轻放在孔凡的手里。
“老师,您老了,这把守旧的椅子,您坐不动了,让一让吧……把这国子监,让给那些能救大周,能造机器,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孩子们吧。”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孔凡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手中的格物书,看着苏越那张已经变得坚毅,充满了实干气息的脸。
良久。
孔凡推开了苏越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闹,也没有再骂。
他缓缓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儒家领袖的官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圣人像的脚下。
然后,他对着那座沉默的国子监大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罢了……罢了……”
老人转过身,背影佝偻得像是一株枯死的古树。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儒生们让开道路。
“或许王爷是对的……饿着肚子,读不出圣贤书啊。”
他在风中喃喃自语,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随着他的离去,那堵塞的人墙终于散开。
那些年轻的儒生们面面相觑,有的跟着太傅走了,有的却留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叶玄。
“动手。”叶玄没有多余的废话。
“吱嘎——轰!”
几名身材魁梧的工匠架起梯子,手中的撬棍狠狠插入了那块悬挂了数百年的国子监金字牌匾。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牌匾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一块由黑铁铸造,齿轮与麦穗纹路交织的崭新牌匾,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升起,悬挂在了那朱红的大门之上。
那上面刻着几个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大字:【大周皇家理工学院】
阳光照在那冰冷的黑铁上,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人群中,一个满脸煤灰,穿着破烂短褂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那块新牌匾。
他叫刘痴,是个铁匠铺的学徒。
他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但他有一双巧手,能闭着眼摸出齿轮的咬合差。
此刻,看着那块牌匾,少年的眼中燃烧着一团野火。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