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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那个烧锅炉的少年画在煤灰上的图纸
    刚刚挂上黑铁牌匾的大周皇家理工学院门前,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虽然国子监的老学究们走了,但“天子门生”这四个字的诱惑力,依然吸引了无数人。

    只不过,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左边,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他们虽然看不起工匠之学,但家里长辈逼着他们来混个出身,毕竟这是摄政王亲自督办的新衙门。

    他们摇着折扇,薰着名贵的沉香,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右边,则是听闻“不问出身、包吃包住”而赶来的寒门子弟。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怯懦与渴望。

    在这群穷苦人中,有一个少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沾满了黑色油垢和煤灰的短褂。

    他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蓬松,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叫刘痴。

    京城西郊铁匠铺里烧锅炉的学徒。

    “哎哟,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名身穿绸缎的世家公子捂着鼻子,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往旁边跳开,夸张地挥着扇子,“这可是皇家学院,连烧火的杂役都要经过内务府筛选,你这一身煤灰味儿,别把圣上的门楣给熏黑了!滚滚滚,回你的灶台去!”

    周围的富家子弟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大字识得几个?这格物二字你会写吗?”

    刘痴被骂得缩紧了脖子,那双满是老茧和烫伤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他想反驳。

    他想说他不识字,但他知道火苗什么颜色时温度最高;他想说他不知道格物怎么写,但他知道蒸汽顶开壶盖时有多大的劲儿。

    但他嘴笨,最后只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退到了墙角最阴暗的阴影里。

    人群中,化名为贾玄的昆仑间谍玄机子,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心中暗笑:叶玄啊叶玄,你想搞有教无类?可这凡俗的阶级之见,比山还要重,岂是你一张榜文能打破的?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学院大门洞开。

    没有考官发卷子,也没有桌椅板凳。

    数百名考生被带到了原本国子监的“辟雍”大殿内。

    大殿正中央,没有圣人像,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叶玄一身常服,手里捏着一根石灰粉笔,站在黑板前。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神态各异的考生,最后在那缩在角落里的刘痴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入学考试,只有一道题。”

    叶玄转身,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块,代表千斤巨石;又画了一个高台。

    “假设这块石头重一千斤,而你只是个力气不过百斤的凡人,在不使用鬼神之力,不许花钱雇人的前提下,如何把它吊到这十丈高的高台上?”

    题目一出,全场哗然。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在他们受过的教育里,这种粗活是下人干的,或者是求神拜佛解决的。

    “这……这算什么考题?”那名嘲笑过刘痴的公子哥站起来,大声说道,“学生以为,当以此石为基,修庙宇,聚香火,感动上苍,自有力士下凡搬运!”

    另一人附和:“非也!学生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千斤而已,花五十两银子,雇十个壮汉抬上去便是!”

    玄机子站在人群中,看着黑板上的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作为精通阵法的修仙天才,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在阵法学里叫借力,通过改变灵气流动的轨迹来四两拨千斤。

    但他不能说,因为他现在是个落魄书生,不能暴露对力学法则的深刻理解。

    “还有人有别的答案吗?”叶玄看着那些夸夸其谈的富家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大殿内一片死寂。

    穷人家的孩子虽然干过活,但大多是靠蛮力,这种从未见过的理论题让他们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个怯生生、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支笔?”

    众人回头,看见那个满身煤灰的刘痴,正举着一只黑乎乎的手。

    “又是你这个叫花子!”富家公子刚要呵斥。

    “给他。”叶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痴颤巍巍地走上台。

    他不敢接叶玄递来的干净粉笔,怕弄脏了王爷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平时用来在地上画图的黑炭头。

    他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个代表巨石的方块,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专注。

    那是工匠面对材料时的专注。

    “呲……呲……”

    炭块在黑板下方的空白处划动。

    他没有写字,因为他不会。

    他画了一个圈(定滑轮),挂在横梁上,绳子穿过。

    然后摇摇头,似乎觉得力气不够。

    他又在石头上画了一个圈(动滑轮),让绳子绕过石头。

    最后,他画了一组复杂的定动组合滑轮组,绳索在几个圆圈之间穿插,最后的一端,被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手轻轻拉住。

    “这……这样……”

    刘痴转过身,结结巴巴地对着叶玄比划,满是煤灰的脸上因为紧张而涨红,“俺在工地上搬铁块的时候试过,绳子绕一圈,力气就省一半……再绕一圈,就再省一半……只要轮子够多,绳子够长,俺……俺一个人就能把这石头拉上去。”

    “这叫……借劲儿。”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富家公子看傻了眼,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烧锅炉的少年。

    他们看不懂那些圆圈和线条,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种直观,逻辑的美感。

    “好一个借劲儿!”

    叶玄突然大笑起来,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在大殿内回荡,那是对真理的最高致敬。

    “这叫滑轮组,是格物力学的基础。”

    叶玄走到刘痴面前,丝毫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油垢与煤灰,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跪:“回……回王爷,俺叫刘痴,铁匠铺的师傅说俺是只会盯着锅炉看的痴子……”

    “痴子?”

    叶玄从案上拿起一枚铸造着齿轮与麦穗的纯银校徽,亲自别在了少年那满是油污的衣襟上。

    银色的徽章在黑色的煤灰衬托下,熠熠生辉。

    “不,你不是痴子。”叶玄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传遍了整个大殿,“你是大周未来的首席工程师。”

    “那些只会读死书,求鬼神的人才是真正的痴子,而你,刘痴,你懂得了这世间最朴素的道。”

    “录取!免除一切学费,包一日三餐,你和你的家人,即刻落户京城!”

    “哇——!”

    刘痴愣住了,两行热泪瞬间冲刷了他脸上的煤灰,冲出了两道白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于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入学的名额,这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他“你也是个人”的救赎。

    台下,人群中的玄机子看着这一幕,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原本以为叶玄所谓的理工学院只是教些打造兵器的奇技淫巧。

    可现在,他看到了比神兵利器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叶玄……他竟然在凡人中挖掘这种格物天才?”

    玄机子死死盯着那个在台上哭泣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宗门收徒,看的是灵根,是血脉,是万中无一的运气。

    而叶玄收徒,看的是逻辑,是经验,是那千千万万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凡人智慧。

    “若是让这天下的凡人都开了智,都懂得了这借劲儿的道理……”

    玄机子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全身。

    “那宗门那套神赐天威的把戏,还骗得了谁?”

    “这叶玄挖的不是井,他是在挖宗门的祖坟啊!”

    那一刻,这位昆仑山的天才间谍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感到了动摇。

    他要面对的敌人,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