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星域边缘，碎星城。

    这是一座悬浮在破碎星环带的奇异城池。并非建在行星或大陆上，而是由数百块大小不一的星骸、陨铁、乃至完整的古建筑碎片，以巨大的虚空锁链与法阵强行拼接而成，整体形状如同一个不规则的蜂窝，在虚空中缓缓自转。

    城体表面，各种风格的建筑杂乱无章地堆叠：东方风格的飞檐阁楼紧挨着西方哥特式尖塔，粗糙的岩石堡垒旁是流光溢彩的水晶宫殿。无数流光从城中各个角落起飞降落，那是修士驾驭的飞行法器，如同蜂群般繁忙。

    混乱、拥挤、生机勃勃，又暗藏杀机——这便是碎星城，天璇星域最着名的“法外之地”，亦是情报、黑市、逃亡者与野心家的汇聚之所。

    墨规与墨辰在距离碎星城千里外的一处小型陨石带中，收起了飞行法器，改为徒步。

    并非为了节省灵力，而是为了观察。

    “好重的煞气与业力纠缠。”墨辰眉心微蹙，轻声说道。即便隔着千里，以她升华后的星魂道胎与“星辉映心”之术，也能清晰感知到那座混乱城池上方，盘旋着的浓烈无比的负面气息：贪婪、杀意、谎言、背叛、绝望，如同浑浊的瘴气，将原本清明的星辰之力都搅得紊乱不堪。

    “三不管地带，弱肉强食，规则崩坏，自然如此。”墨规神色平静，归墟真种缓缓运转，将外界那混乱驳杂的气息影响隔绝在外，“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适合我们隐匿。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人会过多探究他人的来历——只要不挡了别人的路，或露出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财富。”

    他换上了在镜湖阁交接点获得的另一套装束：深灰色不起眼的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腰间挂着一枚粗糙的铁质令牌，上刻“影行者”三字——这是碎星城黑市流通的一种临时身份凭证，无需核查跟脚，花钱就能买到，当然，也毫无信誉保障。

    墨辰也重新调整了伪装。她换上了一套更符合碎星城流行风格的暗蓝色劲装，外罩带有隐匿符文的风衣，幕篱收起，改以易容术略微调整了面部线条，显得更加成熟干练。腰间“林雨”的命牌依旧悬挂，但多了几件看起来实用却廉价的低阶法器装饰——完全是一个经验尚可、有些警惕心、但不算富裕的游历女修模样。

    “入城后，分头行动。”墨规低声道，“我去黑市区域，打探近期风声，尤其是关于‘九幽猎杀榜’与冥土动向。你去‘听雨轩’留下暗记，然后找一处安全的落脚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关于‘双塔’、‘归墟’、‘星辰’的消息，都不要有异常反应。碎星城的耳目，比你想象的更敏锐。”

    “我明白。”墨辰点头，“哥哥也小心。”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两个偶然相遇又即将分道扬镳的陌路人，各自驾驭起不起眼的低阶遁光，朝着碎星城那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入口之一飞去。

    碎星城，西区，“鬼市”。

    这里是碎星城最混乱、但也消息最灵通的区域之一。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是各种简陋的摊位与黑洞洞的店铺门脸。空气中弥漫着药材、血腥、金属锈蚀与劣质熏香的混合气味。往来行人大多遮掩面容，眼神警惕而冷漠。

    墨规如同游魂般穿行在人群中，归墟真种赋予他的“裁序视角”，让他能轻易分辨出哪些是真正危险的亡命徒，哪些是虚张声势的混混，哪些是别有目的的探子。

    他来到一处售卖各种残破法器与不明材料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老者，气息阴冷，有元婴中期修为。

    “看看这个。”墨规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在秘境中收集、但经过处理的“冥沉铁碎渣”，放在摊位上。碎渣散发着淡淡的阴寒与沉重气息，但品质看上去很一般。

    独眼老者瞥了一眼，沙哑道：“冥土那边的低等矿渣，三十下品灵源晶。”

    “价钱公道。”墨规声音平淡，“顺便打听个事。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静？比如，某些大势力在悬赏找人？或者，有什么陌生的、扎手的新面孔出现？”

    独眼老者独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道：“客人是刚来碎星城吧？打听消息，可不便宜。”

    墨规手指在摊位上又放下三块品质稍好的“虚空墨晶碎片”：“够吗？”

    老者迅速收起碎片，压低声音：“动静当然有。最大的，莫过于冥土那边传来的‘九幽猎杀榜’了。榜上有几个目标，赏金高得吓人，据说连一些闭关上千年老怪都惊动了。不过具体是谁，榜单细节被冥土捂得紧，只听说目标可能是一对兄妹，身怀重宝，跟传说中的‘归墟’、‘星辰’有些关联，嘿，这种级别的悬赏，不是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能碰的。”

    墨规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只是传闻？没有更确切的消息流出？”

    “有倒是有。”老者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前两天，东区‘血刀会’的人喝醉了吹牛，说他们接了个私活，帮忙在碎星城几个主要入口布置‘血脉感应法阵’，据说是专门针对某种特殊血脉的，报酬是冥土特产的‘幽冥魂晶’。还有，城中心的‘天机阁’分号，最近接待了几波身份神秘的客人，进去时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好像是在占卜推算什么东西，但结果似乎，受到了严重干扰。”

    血脉感应法阵？天机阁占卜受阻？

    墨规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针对他们兄妹的！母亲易慕仙留下的“希望源辉”与“星枢镜令”，父亲剪径客的“裁天衡序”之力，以及他们自身双塔传承的位格，恐怕都对常规的占卜、推算、血脉追踪有着极强的干扰甚至反噬能力。冥土这是在不计成本地用各种方法尝试定位他们。

    “多谢。”墨规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老者忽然叫住他，独眼盯着墨规兜帽下的阴影，缓缓道，“客人，身上似乎有种特别‘安静’的味道。老头子我在这鬼市混了两百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么‘静’的，要么是死人，要么，就是惹不起的大人物。给你个忠告：碎星城的水，最近特别浑。有些看似偶然的冲突、‘机缘’，说不定就是专为某些人准备的饵。小心点，别成了别人的鱼。”

    墨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身影便融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老者看着墨规消失的方向，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忌惮，低声嘟囔：“归墟的气息？不对，更晦涩，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碎星城，南区，“听雨轩”。

    这是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茶楼，位于相对安静的南区。楼高三层，以青竹与白玉搭建，周围有清泉假山点缀，与碎星城整体的混乱粗犷格格不入。

    墨辰步入茶楼，立刻有炼气期的青衣侍女迎上。

    “仙子一位？可有预定？”

    “寻一处静室，要能看到后园雨竹的。”墨辰按照水月先生传递的暗语说道。

    侍女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容不变：“三楼‘竹韵阁’正好空着，仙子请随我来。”

    将墨辰引至三楼一处僻静雅室后，侍女奉上灵茶与点心，便悄然退下，并在门外挂上“勿扰”的玉牌。

    墨辰没有喝茶。她走到窗边，看向后园那片在阵法维持下永远笼罩着蒙蒙细雨的青翠竹林。按照母亲传授的手法，她指尖凝聚一缕极其精纯的星力，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星纹符号。符号成型后，悄然印入窗棂之上某处不起眼的装饰花纹中，光芒一闪即隐。

    暗记已留。

    接下来便是等待。水月先生的人不会立刻出现，他们需要确认安全，并选择合适的接触时机。

    墨辰没有久留，留下茶资后便离开了听雨轩。她开始在城南区域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不能太偏僻（容易成为下手目标），也不能太热闹（容易暴露）。最终，她选中了一家名为“云来居”的中等客栈。客栈由一名金丹后期的老修士经营，口碑尚可，价格适中，入住者多为有一定实力但不想惹事的散修或小商队。

    墨辰以“林雨”的身份租下了一间带有独立防护阵法的上房，预付了十日的房费。

    与此同时，碎星城地下深处，某处完全隔绝的密室。

    密室中别无长物，只有一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大水镜。水镜前，坐着三名身影模糊、气息晦涩的存在。

    水镜上光影流转，赫然显示着碎星城各处的实时景象，其中几个画面，正锁定在刚刚入城不久的墨规与墨辰身上——尽管他们已做了伪装，但在某种更高层次的监察法阵下，依旧被标记为“高度可疑目标A（男）”与“高度可疑目标b（女）”。

    “两人已入城，分头行动。男性目标进入鬼市，接触了‘独眼老鬼’。女性目标前往听雨轩，留下暗记后入住云来居。”一个冰冷无情的女声汇报。

    “能确定身份吗？”居中那模糊身影问道，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无法完全确定。两人伪装极其高明，使用的命牌信息经初步核查为真（青霖界林雨、厚土界石坚确有其人，但原主很可能已遇害或被顶替）。气息经过多重扭曲与掩盖，难以追溯本源。不过……”女声顿了顿，“根据‘幽冥蛛网’传来的模糊因果反馈，以及天机阁分号占卜时遭受的反噬强度推断，这两人与‘九幽猎杀榜’上目标的吻合度，超过七成。”

    “七成，足够了。”右侧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碎星城是我们‘影煞’的地盘之一，冥土的爪子伸不了那么长。既然肥羊自己送上门。”

    “不急。”居中的身影打断，“冥土悬赏虽高，但目标也极其扎手。别忘了，他们能从冥渊之瞳与重重围堵中脱身，必有依仗。通知‘幽影’与‘血刃’两组，严密监控，但不要轻易动手。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接触对象、真实实力。同时，把我们掌握的‘疑似目标已入碎星城’的消息，以隐蔽渠道，‘适当’地透露给冥土在城中的暗桩，以及‘血刀会’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的蠢货。”

    “大人的意思是，驱虎吞狼，试探虚实？”冰冷女声问。

    “没错。让我们看看，这对兄妹，究竟有多少斤两。也看看冥土为了他们，愿意在碎星城投入多少力量，暴露出多少暗桩。”居中身影冷笑，“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影煞’都能从中获利。若是他们被冥土或血刀会灭了，我们便抢下尸体或残魂去领赏；若是他们展现出足以反杀的实力……那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换一种合作方式。”

    “是！”

    水镜上光影变幻，更多的画面被调动，碎星城中，数股隐晦的力量开始朝着墨规与墨辰所在的位置缓缓移动、布控。一张由“影煞”编织的、更为阴险狡诈的暗网，悄然张开。

    云来居客房内。

    墨辰盘膝坐在榻上，并未修炼。她眉心星云印记微亮，“星辉映心”之术以最低功率持续运转，感知着周围环境的“情绪色彩”。

    客栈内大部分区域是平静的灰白色，代表住客们或休息或修炼，无甚波澜。但在客栈外围，以及街道对面几处建筑中，却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暗红色斑点”——那是带着审视、恶意或贪婪的注视。

    “这么快就被盯上了？”墨辰心中微沉。她自认伪装没有漏洞，行动也足够谨慎。唯一的解释是，碎星城本身的监控网络，或者某些拥有特殊追踪手段的势力，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她不动声色，悄悄将一缕“希望源辉”融入房间的防护阵法中。这不会增强阵法的防御力，却能让任何试图窥探阵法内部的意念，受到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排斥”与“误导”，仿佛房间内空无一物，或者只有一团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能量团。

    几乎在同时。

    鬼市附近，刚刚从一个地下情报贩子那里买到一份近期碎星城势力变动简况的墨规，脚步微微一顿。

    归墟真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警示——并非直接的危险，而是某种被“标记”的感觉。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悄悄粘附在了他的气息外层，尽管被玄甲印与虚空沉甲层层阻隔、扭曲，但那股被“注视”的异样感，依然被归墟真种敏锐地捕捉到。

    “不止一方，而且手段很高明，并非简单的神念锁定。”墨规眼神微冷，“看来，碎星城比想象中更‘热情’。”

    他改变方向，不再继续在鬼市流连，而是朝着南区，妹妹所在的云来居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既然已经被盯上，与其分散被逐个试探，不如先汇合。而且，他需要确认，妹妹是否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夜色，渐渐笼罩碎星城。

    这座混乱之都的霓虹与法阵灵光次第亮起，将无数阴影拉扯得更加诡谲漫长。

    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