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居走廊尽头,阴影中。
被称为“毒牙”的修士,身形瘦削如竹竿,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麻衣,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墨辰以“星辉映心”感知到那浓烈到刺眼的暗紫色恶意光晕,寻常元婴修士即便面对面走过,恐怕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冰冷、贪婪、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指尖,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烟雾,正如同活物般缓缓飘出,无孔不入地侵蚀、试探着墨辰房间的防护阵法。
“蚀魂瘴,配合破阵灵蚜的分泌物。嗯,阵法基础不错,带着点星辰稳固的味道,但手法稚嫩,布阵者修为应该不超过元婴中期。”毒牙心中快速分析,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星力?看来情报没错,这小丫头就算不是正主,也绝对和‘星辰’传承脱不了干系!冥土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并非鲁莽之辈。能活到元婴巅峰,在碎星城这等虎狼之地闯下“毒牙”凶名,靠的不仅是狠毒与毒术,更是极致的谨慎与耐心。他接了冥土的悬赏,但并不打算立刻强攻。他要试探,消耗,摸清底细,然后一击必杀,绝不给目标任何逃脱或反扑的机会。
房间内。
墨辰全身戒备,星魂道胎运转到极致,眉心星云印记灼灼生辉,将“星辉映心”的感知提升到最高。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淡紫色的毒瘴与某种更微小、更具侵蚀性的活体能量(破阵灵蚜分泌物),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瓦解着防护阵法的灵络节点!
速度不快,但异常顽固,且针对性极强,显然是专门破解这类防御阵法的歹毒手段!
“不能坐以待毙。”墨辰心念电转。被动防守只会被一点点磨掉阵法,最终暴露在对方攻击之下。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节奏!
她目光扫过房间,迅速有了决断。左手悄然按在腰间裁天剪匣上,右手则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数枚低阶的“闪光符”、一小瓶“星辰砂”(塔内所得,蕴含微弱星力,可做布阵或干扰材料)、以及一面看起来普通、实则内嵌了“星枢镜令”一丝分念的铜镜。
她先将星辰砂均匀撒在房间地面,形成一个简陋的、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力,但能轻微引动并偏折星力的临时星图。然后,她将铜镜立在窗前,镜面微微调整角度,对准窗外那片星辰眷顾之地洒下的纯净星辉。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将自身一缕精纯的星力,混入一丝“希望源辉”,注入那几枚闪光符中!
“就是现在!”
墨辰眼中星芒一闪,左手猛地一拍裁天剪匣!
嗡——!
并非取出裁天剪,而是激发了星核源种的一丝本源波动!一股纯净、古老、充满生机的星辰源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冲散了正在侵蚀阵法的毒瘴与灵蚜分泌物,更让房间内临时布下的星图与窗前的铜镜同时亮起!
窗外那片被引动的纯净星辉,如同受到召唤,骤然加强,透过铜镜的折射与星图的引导,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银色光柱,反向照向门外走廊阴影中的毒牙!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门外,毒牙正全神贯注操控毒瘴破阵,猝不及防之下,先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星辰源力波动震得心神一荡,毒瘴操控出现刹那紊乱!紧接着,那道凝聚了星辰眷顾之力与希望源辉的银色光柱穿透房门阵法(并未破坏,而是被墨辰暂时调整了局部权限),直射而来!
“嗯?!”毒牙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袖袍一抖,一面刻画着狰狞毒虫图案的骨盾瞬间浮现,挡在身前!
噗!
银色光柱击在骨盾上,并未爆发出多强的冲击力,却发出“嗤嗤”的轻响,骨盾表面那浓郁的阴煞毒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更有一股温暖、坚定、充满“希望”与“守护”的意念,顺着骨盾与他的心神联系,直冲他的识海!
毒牙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不适!他修炼的毒功邪法,最是忌讳这种纯粹、正面、带有净化与守护特质的力量!这道星辉光柱虽然威力不足以重伤他,却让他极其难受,仿佛被架在火上烤,邪功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小丫头片子,有点门道!”毒牙眼中凶光更盛,但也更加兴奋!目标越强,意味着价值越高,冥土的赏赐也越丰厚!“不过,凭这点小把戏,就想拦住老夫?”
他正要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强行破阵——
走廊另一头的楼梯拐角处,阴影无声蠕动。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两点幽深的目光,锁定了毒牙的后背。
毒牙的寒毛瞬间炸起!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本能地就要向侧方闪避!
但,晚了。
墨规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毒牙的背影,轻轻一划。
这一次,没有模拟“墟源静域”,没有大范围扰动法则。
只有极致的“裁序”之念,凝聚于一线!
一道比之前对付血刀会堂主时更加凝练、更加幽邃、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漆黑细线,无声无息地划破空间,无视了毒牙仓促间布下的三层护体毒罡、一件自动激发的护心镜法器,如同热刀切过黄油,精准地“裁”过了毒牙持着骨盾的右臂肩胛处,以及,他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墨绿色皮囊!
“裁序·断联!”
毒牙只觉得右肩一凉,随即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那不是血肉被割裂的痛,而是自身右臂与身体的“存在联系”、与骨盾法器的“心神祭炼联系”,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裁断”、“剥离”了!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伤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丝毫鲜血,断臂与伤口处的血肉、经脉、骨骼,都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失去所有生机与活性,迅速灰白、风化!那面骨盾也灵光尽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变得如同凡骨。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腰间那个存放着他最珍视、最歹毒的本命毒虫与数种救命、逃遁底牌的皮囊,也在同一时间,与他失去了所有感应!皮囊本身毫发无损,但其内部的空间结构、与外部的一切联系,仿佛被那黑色细线“裁剪”出去,暂时放逐到了某个未知的“虚无”之中!
“啊——!”毒牙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惨嚎,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诡异神通?!竟然能直接切断他与法器、与储物空间的联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斗的认知!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来自何方!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左袖中猛地炸开一团腥臭无比、遮蔽神识的漆黑毒雾,同时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最近的窗户撞去!他要逃!立刻!马上!
然而,他刚有所动作——
房间内,早已蓄势待发的墨辰,眼中星芒暴涨!
“星辉·定影!”
她娇叱一声,眉心星云印记光华大放!窗外引来的纯净星辉与自身星力结合,瞬间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银色光丝,如同天罗地网,精准地缠绕、束缚在毒雾中那道扭曲残影的“轨迹”与“存在”之上!
这不是定身术,而是以星辉短暂“标记”、“锚定”目标在空间中的移动轨迹与生命气息!只要被星光缠绕,无论对方身法多诡异,遁术多高明,在接下来的短暂时间内,他的“去向”与“存在感”都将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可见!
毒牙只觉得身形一沉,仿佛陷入无形的星光泥沼,速度骤降,那赖以逃命的诡异遁术也受到了强烈干扰!
前后夹击,神通克制,底牌被废!
毒牙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了真正的铁板,而且是两块!
“不——!”他发出最后的嘶吼,眼中闪过疯狂,便要引爆丹田元婴,拼个同归于尽!
但墨规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毒牙被墨辰星辉定影、心神失守的刹那,墨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侧后方,左手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毒牙的后心之上。
掌心,一枚古朴玄奥的印记(玄甲印结合裁序真意所化)微微一闪。
“归墟·镇封。”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毒牙疯狂催动的元婴、汹涌欲爆的真元、乃至沸腾的神魂与意志,在接触到那股深沉、空寂、仿佛能镇压万物归于虚无的力量时,如同被投入冰海的火焰,瞬间凝固、沉寂、然后被强行压缩、封印!
毒牙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与灵魂,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并非死亡,而是所有生命活动与能量波动被彻底镇封、归于“沉寂”)。
从墨规出现,到毒牙被镇封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毒牙断臂处正在风化的灰白尘埃,缓缓飘落。
墨辰撤去星辉,推开房门,看到哥哥站在瘫倒的毒牙身旁,兜帽下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
“哥哥!”墨辰快步上前,眼中带着关切与后怕,“你没事吧?”
“消耗有些大,无妨。”墨规微微摇头,看向地上被镇封的毒牙,眼神冰冷,“此人便是‘毒牙’?果然阴毒难缠。若非你我配合,且他的邪功被你的星辉克制,要拿下他,恐怕要费一番手脚,闹出更大动静。”
“多亏哥哥来得及时。”墨辰心有余悸,随即看向毒牙腰间的皮囊和断臂处,“他那皮囊?”
“被我以‘裁序之力’暂时‘断’开了与现世的稳定联系,相当于放逐到空间夹缝。没有我的独门手法或足够的时间冲刷,他或者别人都打不开,也感应不到。”墨规解释道,这是他新琢磨出的“裁序之力”的一种应用,专门对付修士的储物法器。
“此地不宜久留。”墨规迅速道,“刚才动静虽然不大,但‘毒牙’在此潜伏、以及我们交手的气息,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存在的注意。必须立刻离开,前往‘星尘斋’。”
墨辰点头,迅速收起房间内有价值的物品,抹去自己留下的气息痕迹。
墨规则是俯身,在毒牙身上快速摸索检查,除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和身份令牌(果然有冥土的暗记),并未发现更多线索。他想了想,指尖凝聚一丝归墟之力,在毒牙眉心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其隐晦的“墟印”。这印记平时毫无异常,但若有人试图以暴力破解他的镇封,或者有冥土高手以特殊方法追踪到此地探查,印记便会爆发,将毒牙的残躯连同部分记忆信息,彻底“归墟”掉,不留任何线索。
做完这一切,墨规拎起瘫软的毒牙,对妹妹道:“走!”
两人不再走正门,而是来到房间角落,墨辰按照‘小雀儿’所示,打开那条狭小密道,先后钻入。
密道狭窄曲折,似乎通往云来居地下深处,然后连接着碎星城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两人收敛气息,快速穿行。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
数道强弱不一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云来居三楼走廊。
当看到地上那正在风化消散的断臂痕迹、失去灵光的骨盾、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淡淡“空寂”之意与纯净星辉气息时,所有神念都剧烈震颤,随即如同受惊般迅速撤回。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碎星城某些特定的、见不得光的渠道中,飞速传开:
“‘毒牙’栽了!在云来居,疑似被目标反杀!现场残留力量极其诡异,疑似涉及高等法则!”
“‘毒牙’可是元婴巅峰,精通毒术与暗杀,连他都栽了,那两个‘肥羊’,到底是什么来头?!”
“冥土的悬赏,烫手,太烫手了!”
影煞组织,地下密室。
水镜前,居中那道模糊身影沉默地看着水镜上显示云来居走廊的画面(通过某种隐秘监控法阵回溯),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惊疑:
“归墟,还有如此纯净的星辰之力, 裁断联系,镇封生机,锚定轨迹,配合默契,手段果决。这绝不是普通散修或小界天才能有的底蕴。”
“大人,我们还要继续?”冰冷女声迟疑道。
“计划变更。”居中身影果断道,“立刻撤掉对这两人的所有直接监控与敌对布置。传令下去,以最高规格的‘隐匿观察’模式,远距离记录他们的动向即可,绝不允许有任何挑衅或阻拦行为。”
“那冥土那边。”
“冥土?哼,让他们自己去碰钉子吧。”居中身影冷笑,“把云来居的战斗情报,‘详细且夸张’地透露给冥土暗桩。 另外,让我们的人,在‘恰当’的时候,可以给那两位,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便利,或者,透露一些关于冥土在碎星城布置的、‘无关紧要’的小情报。”
“大人是想,示好?结交?”
“投资。”居中身影纠正道,“能在元婴期就触及如此高等法则之力,背后若无滔天背景,便是身负惊天气运。无论哪种,都值得我们在其尚未完全崛起时,结下一份善缘。即便不成,也不能为敌。通知‘星尘斋’那边的暗线,全力配合那位店主,满足那两位的一切合理需求。”
“是!”
碎星城地下管网深处。
墨规与墨辰沿着密道快速前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一处岔路口,看到墙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星辰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循星而行,可见斋门。”
按照玉简指示的方法,墨辰以特定频率将星力注入那星辰标记。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上延伸、铺着老旧青石板、两侧墙壁镶嵌着散发柔和微光的星萤石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掉漆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三个古朴篆字:
星尘斋。
门缝中,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以及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旧书纸页与檀香混合的气味。
墨规与墨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与期待。
终于,到了。
墨规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温和、仿佛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声音:
“夜深露重,贵客临门。门未锁,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