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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涉大云梦
    离开龙渊所在的荒原,向东南而行,地势逐渐平缓,气候也明显湿润起来。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水田与纵横的沟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水草的清芬。行人也多了起来,多是头戴斗笠、身穿短褐的农夫渔夫,偶有商队车马辘辘驶过,扬起淡淡烟尘。

    墨规与墨辰此番扮作一对寻亲访友的普通兄妹,兄长名“石山”,沉稳少言;妹妹名“石溪”,温婉安静。两人各骑一匹脚力稳健的寻常青骢马,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往来行人中,毫不起眼。

    接连数日赶路,风餐露宿,二人倒也趁机巩固了龙渊一战的收获。墨辰对“点星诀”(实为星辉映心之术)的运用越发精微,虽内力修为增长有限,但对周遭环境气机、他人情绪善恶的感应,却更加敏锐清晰。墨规则将龙渊中实战所得融入“归墟诀”(裁序之力的武侠化表现),对“裁断”、“归寂”意境的领悟更深一层,举手投足间,那种洞察先机、瓦解攻势的韵味更浓。

    这日晌午,两人在路旁一处简陋茶棚歇脚。茶棚不大,五六张油腻的方桌,坐着些行脚商人、江湖客。粗瓷碗里的茶水浑浊苦涩,但胜在解渴。

    墨辰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棚内众人。她的“点星诀”自然流转,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大多是无害的灰白或淡黄,代表寻常旅人或小商贩。唯有一桌,坐着三名肤色黝黑、筋骨精悍、腰间挎着分水刺的汉子,气息驳杂,带着水腥味与淡淡的戾气,心光呈暗绿色,显示常在水上讨生活,且非善类。他们正低声交谈,口音夹杂着浓重的泽地方言。

    “听说了吗?‘鬼牙滩’那边又出事了!‘黑蛟帮’的一条运私盐的船,连人带货,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滩头碎石上找到半截船板,上面有爪痕!”一名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惊疑。

    “又是爪痕?跟去年‘青鱼坞’那几起一样?”

    “可不是!邪门得很!都说,是泽里的‘老物’作祟!”

    “嘘!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现在云梦大泽周边,各路人马都盯着呢,尤其是‘听涛阁’和‘万蛊门’,据说都派了精锐进泽查探。”

    三人声音虽低,但墨辰与墨规何等耳力,听得清清楚楚。墨规端起茶碗,看似随意,实则将这几句话牢牢记下。鬼牙滩、黑蛟帮、爪痕、老物、听涛阁、万蛊门,这些陌生的地名与势力名称,勾勒出云梦大泽周边复杂而暗流涌动的局势。

    看来,这云梦大泽,绝非平静之地。

    付了茶钱,两人上马继续赶路。越往东南,水汽越重,道路也越发泥泞难行。官道逐渐被宽阔的河道与星罗棋布的湖泊、沼泽替代。一座座以木桩、竹筏搭建在水上的村落坞堡出现在视野中,船成了比车马更常见的交通工具。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将远山近水渲染得朦胧而神秘。

    这里便是云梦大泽的外围了。说是“大泽”,实则是一片面积广袤无比、地形极端复杂的湿地、沼泽、湖泊、河流交织的水网地带。其深处人迹罕至,传说有上古遗迹、珍奇药材、凶悍水兽,也孕育了众多依托泽地生存的独特门派与势力。

    按母亲地图所示,他们需要前往大泽西侧,一个名为“芦溪镇”的水陆码头,那里是进入大泽的重要门户,也是母亲标注的可能存在“同道”线索的地方。

    又行了两日,终于远远望见了芦溪镇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一片巨大芦苇荡边缘高地上的镇子。镇子大半是吊脚木楼,临水而建,码头栈桥延伸向水面,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有简陋的渔船、宽平的货船,也有装饰较为讲究的客船与快艇。镇上人来人往,除了本地渔民、商贩,更有许多携带兵刃、气息各异的江湖客,显然都是冲着云梦大泽而来。

    墨规墨辰牵马入镇,立刻感受到一股混杂着鱼腥、水汽、汗味、以及隐隐火药味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街道狭窄而潮湿,两旁店铺售卖的多是渔具、蓑衣、斗笠、防水油布、以及各种晒干的鱼获、药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工号子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两人寻了镇子中段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悦来水栈”住下。客栈也是吊脚楼结构,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下方蜿蜒的河道与往来船只。安顿好马匹行李,已是傍晚。

    “哥哥,这镇子龙蛇混杂,我们需小心行事。”墨辰关上窗户,低声道。她的“点星诀”感知中,这小小镇子里,至少聚集了七八股强弱不等的江湖势力气息,彼此间关系微妙,暗藏机锋。

    “嗯。”墨规点头,“先打听清楚情况。母亲提及的线索,是‘芦溪镇,听雨茶楼,凭‘星纹’寻‘渔叟’。我们先去那茶楼看看。”

    听雨茶楼位于镇子东头,临水的一座两层木楼,位置相对僻静。此时华灯初上,茶楼里客人不多,多是些本地老客,喝着粗茶,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讲些泽地奇闻。

    墨规墨辰寻了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特色的“芦心茶”。茶汤清绿,带着芦苇特有的微涩清香。

    墨辰目光扫过茶楼内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悬挂的一幅泛黄古画上。画中是一片烟雨朦胧的芦苇荡,一叶扁舟,舟上有一戴斗笠的老者垂钓,笔法简练,意境幽远。画的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由三点微光组成的简化星纹标记,与她记忆中母亲传授的某种暗记有七八分相似!

    “哥哥,你看那画。”墨辰以传音入密提醒。

    墨规早已注意到,微微颔首。他不动声色地品着茶,暗中观察茶楼掌柜——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憨厚、手上布满老茧的微胖老者,正拨弄着算盘,偶尔与熟客搭话,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生意人。

    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墨规起身,走到柜台前,将一枚早先准备好的、刻有简化星纹的铜钱(仿制母亲所传样式)轻轻放在柜台上,对掌柜道:“掌柜的,这茶钱。”

    掌柜抬头,目光在铜钱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微光闪过,但面上笑容不变:“客官,小店利薄,这铜钱,似乎磨损得厉害,可否换一枚?”

    墨规道:“身无长物,唯有此钱。听说贵店老板雅好丹青,尤喜泽地风光,不知可否以此钱,换老板一幅临摹小画,以作留念?” 这是母亲留下的接头暗语之一。

    掌柜脸上的笑容敛去,仔细打量了墨规一眼,又瞥了一眼远处窗边的墨辰,沉默片刻,低声道:“画技粗陋,恐污贵眼。后院倒有几幅旧作,客官若有闲暇,可随老朽一观。”

    “有劳。”

    掌柜交代伙计照看店面,引着墨规墨辰穿过柜台旁的小门,进入茶楼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些葱蒜,晾着鱼干,一角有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掌柜推开柴房门,里面堆满杂物,并无书画。他反手关上门,脸上的憨厚之色尽去,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抱拳低声道:“二位手持‘隐星纹’,可是‘慕仙子’后人?”

    母亲易慕仙在江湖中化名“慕仙子”游历过。墨辰点头,同样抱拳还礼:“正是。晚辈石溪,这是家兄石山。奉母亲之命,前来寻访‘渔叟’前辈。”

    掌柜,也就是“渔叟”,闻言神色缓和不少,叹道:“果然是慕仙子的后人。老朽‘芦三’,在此隐姓埋名二十余载,总算等到你们了。” 他示意两人在柴堆上坐下,自己则靠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显然极为谨慎。

    “芦前辈,母亲当年?”墨辰问道。

    芦三摆手打断:“慕仙子于我有救命大恩,更曾指点武道迷津。她当年途径云梦,曾言日后若有传人持‘隐星纹’来此,必是身负要事,托我照拂一二,并提供一处可能的‘星眷’线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地非说话之所。今夜子时,镇外‘黑松渡’北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龙王庙’,我们在那里详谈。切记,来时留意身后,莫要被人跟踪。近来泽地附近,耳目众多,不太平。”

    墨规沉声道:“前辈可知,都有哪些势力在活动?”

    芦三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明面上,是泽地两大势力‘听涛阁’与‘万蛊门’在争夺一处新发现的‘水府遗迹’,据说里面有上古遗留的宝物和功法。暗地里,似有中原大派甚至朝廷的人马渗透,目的不明。此外,近来泽中屡有怪事发生,水兽躁动,一些偏僻水域出现诡异爪痕,人心惶惶。你们此刻到来,须万分小心。”

    他快速说了龙王庙的具体位置和识别暗号,便催促二人离开:“先回客栈,如常活动,莫要惹人注意。子时再见。”

    墨规墨辰依言离开茶楼,返回客栈。一路之上,两人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三拨人若有若无地关注过他们,但似乎只是例行监视新面孔,并未特别针对。

    回到房间,关闭门窗。

    “这芦三前辈,似乎处境并不轻松。”墨辰低声道。

    “嗯。隐姓埋名二十载,仍如此警惕,说明他一直处于某种压力或监视之下。母亲让他提供的‘星眷’线索,恐怕也牵连不小。”墨规沉吟,“今夜去见,需做好万全准备。我预感,这云梦大泽的水,比龙渊更浑。”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两人各自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墨规又将得自龙渊的几块“冥沉铁”碎屑取出,以归墟内力小心淬炼,试图将其与“虚空沉印”进一步结合,增强其实战与隐匿之能。

    临近子时,镇上喧嚣渐息,唯有水声潺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墨规墨辰换上夜行衣,悄然翻出客栈后窗,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更夫与偶尔的巡逻队,朝着镇外黑松渡方向潜去。

    黑松渡是芦溪镇上游一处荒废的古渡口,因岸边有一片茂密黑松林得名。夜色中,松林如墨,涛声隐隐,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按照芦三所言,向北行出约三里,果然在芦苇丛深处,发现一座半塌的庙宇。庙墙斑驳,爬满藤蔓,匾额早已不见,只有残存的石质香炉和断裂的门槛,显示这里曾有一座庙宇。

    庙内一片漆黑,唯有残破的屋顶缝隙漏下些许惨淡星光。

    墨规示意墨辰隐于庙外一株老树后,自己则凝神感应片刻,确认庙内只有一道微弱但平稳的气息,正是芦三。他这才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掠入庙中。

    破败的正殿里,芦三已等候多时。他换了一身紧身水靠,身旁放着一个防水的皮囊,神色凝重。

    “你们来了。”芦三松了口气,示意两人靠近,“长话短说。慕仙子当年留下的线索,指向泽地深处,一处名为‘沉星屿’的孤岛。此岛位置隐秘,常年被浓雾与奇异力场笼罩,寻常船只难以靠近。岛上似乎有远古祭祀遗迹,且与星辰运转有某种关联。慕仙子曾感应到那里有强烈的‘星眷’波动,但因当时有要事在身,未能深入探查,只记下了大致方位与进入的线索。”

    他打开皮囊,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边缘泛黄的皮质地图,以及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正面刻有复杂星轨的黑色令牌。

    “地图是慕仙子亲手绘制,标注了前往沉星屿的大致水路与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这块‘星轨令’,则是开启岛上某处门户的钥匙,也是感应岛屿方位的信物。慕仙子说,若她的传人修炼的功法与星辰有关,持此令靠近沉星屿百里范围,便能有所感应。”

    墨辰接过地图与令牌,入手微沉。令牌上的星轨图案,与她眉心隐约感应的某种韵律隐隐共鸣,让她确信此物不凡。

    “沉星屿。”墨规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特殊标记的模糊区域,“前辈可知,近来泽地异动,是否与此岛有关?”

    芦三摇头:“不确定。沉星屿的传说在泽地流传已久,但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听涛阁与万蛊门争夺的‘水府遗迹’,位于另一片水域,应该不是此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近来有零星传闻,说有人在泽地深处,见过‘星光坠水’的异象,位置大概在沉星屿方向。不知是真是假。若真是沉星屿异动,恐怕会引来更多觊觎。”

    他顿了顿,郑重告诫:“你们若要前往,务必小心。泽地水路复杂,暗流、漩涡、毒瘴、凶兽无处不在。更需提防人心险恶。听涛阁势力遍布大泽水路,耳目灵通;万蛊门擅使虫蛊毒物,防不胜防。还有一些潜藏的水匪、寻宝客,皆非善类。这‘星轨令’务必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多谢前辈提醒,我们记下了。”墨规抱拳道,“前辈隐居于此,可有需要我们相助之处?”

    芦三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老朽一把老骨头,早已习惯。只盼你们能平安达成所愿,不负慕仙子期望。对了,还有一事。”他压低声音,“近日镇上来了一些**生面孔,气息阴冷,行事诡秘,不似泽地常见路数。我怀疑,可能与中原某些势力,甚至幽冥宗有关。你们在镇上也需留意。”

    幽冥宗?墨规墨辰对视一眼,心中凛然。难道幽冥宗的触角,已经伸到云梦大泽了?是为了龙渊之事的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又交谈了几句细节,芦三便催促二人离开:“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回去早做打算。若决定前往沉星屿,可来茶楼寻我,我帮你们安排可靠的船家与水路向导。记住,一切小心。”

    告别芦三,墨规墨辰沿着原路返回。夜色更深,雾气渐浓。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芦溪镇边缘时,墨辰的“点星诀”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警兆!她猛地拉住墨规,伏低身形,隐入路旁茂密的芦苇丛中。

    几乎同时,前方不远处的水道岔口,数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悄然跃出,落在岸上!他们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持着分水峨眉刺、链子镖等水战短兵,行动间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夜色与水汽。

    更让墨辰心头一沉的是,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熟悉的阴冷与死寂——与龙渊遇到的幽冥宗门人同出一源!只是更加精干,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探子!

    他们似乎在此埋伏已久,此刻正仔细查看着地面和水面的痕迹,显然在搜寻着什么。

    墨规眼神冰冷,传音道:“是幽冥宗的水鬼。冲我们来的?还是碰巧在此执行其他任务?”

    墨辰微微摇头,示意不确定。但无论如何,被幽冥宗的人堵在回镇的路上,绝非好事。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湿泥中捡起一小片被踩断的芦苇叶,目光锐利地扫向墨规墨辰藏身的芦苇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