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礁的夜晚从未如此喧嚣又如此寂静。
喧嚣的是各处备战的人声、器物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寂静的是每个人心头那份沉重如铅的压抑与决绝。
墨辰在静室中调息了一整日,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她睁开眼时,眸中星芒已恢复七成光采,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沉淀的明悟与坚韧更加清晰。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感受着体内星魂道胎缓慢而稳定地吞吐着药力与星力。
墨规几乎与她同时结束调息。他睁开眼,归墟真种在丹田内沉浮,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内敛却更具穿透性的气息。一日夜的推演与准备,他不仅将内力恢复至巅峰,更针对邪冰特性与阴煞地脉,初步构思了几种“裁序”之力的特殊运用方式。
“哥哥,我准备好了。”墨辰轻声道。
墨规点头:“走吧。”
两人走出静室,外面灯火通明。韩秋溟、洛文轩、雷猛、苏浅雪以及十余名气息精悍的听涛阁精锐已等候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特制的避寒暖玉,手中兵器在灯火下寒光闪闪,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肃穆。
“石姑娘,石少侠,状态如何?”韩秋溟迎上来。
“可堪一战。”墨规简洁回答。
墨辰则望向众人:“诸位,星枢锚点的净化,关键在于精准与同步。我以星辉映心之术感应锚点内部,会给出指引。诸位需严格按照我之前所述的方位、节奏与内力输出方式配合。过程中可能会遭遇锚点内残留邪力的反扑,或引动附近冰域邪物的注意,务必坚守心神,不可自乱阵脚。”
“石姑娘放心!”雷猛拍了拍胸口,“咱们听涛阁的弟兄,没有孬种!”
苏浅雪也轻声道:“净化小队已分好,每组三人,皆修炼同源或互补内功,配合默契。备用人员也已就位。”
韩秋溟沉声道:“九处锚点,按距离冰域远近、污染程度及对整体禁制的影响,分为三批。第一批三处,由石姑娘、石少侠与文轩各领一队,负责最关键且最靠近冰域前锋的锚点,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完成净化!第二批三处,由雷猛、苏浅雪及老夫各领一队,在第一批成功后立即跟进,最迟明晨丑时完成。第三批三处,作为巩固与后备,视情况由剩余精锐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净化锚点,构筑星辉屏障,为进入‘星陨之门’争取条件!除非万不得已,避免与冰域主力或那邪物正面冲突!一旦得手,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是!”众人齐声低喝。
“出发!”
没有更多豪言壮语,十余道身影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跃入雾隐礁外围的迷蒙水雾之中,向着各自标注的锚点方位疾行而去。
墨规、墨辰与洛文轩同队,另有两名听涛阁精锐随行——一位是修炼“赤阳掌”的周毅,掌力至阳至刚;另一位是擅长“柔水绵劲”的柳如云,内力绵长细腻,擅长化解阴寒。五人皆是轻功高手,在泽地芦苇、浅滩、小岛间纵跃穿行,避开已知的冰域巡逻路线,直奔第一处锚点——“璇玑位”。
这处锚点位于一片半淹没在水中的礁石林深处,距离冰域前锋已不足三里。远远望去,那片区域的水面已泛起不正常的墨绿色幽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阴寒。
五人潜伏在一处较高的土丘后,收敛气息。墨辰闭上眼,眉心星云印记微亮,一缕极细微的星辉自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飘向前方礁石林。这是“星辉映心”的探知延伸,比直接神识扫描更加隐蔽。
片刻后,她睁开眼,低声道:“锚点就在礁林中心最大的那根石柱下方三丈水底。状态,污染严重,内部星力脉络被墨绿色邪气堵塞了近七成,但核心一点星源未灭。周围,水下有东西,不止一个,气息阴寒粘稠,像是被邪气侵蚀变异的泽地生物,潜伏在锚点附近。水面以上,暂时未发现玄阴教徒或邪物巡逻。”
洛文轩眼神锐利:“必须先清理水下的东西,否则净化过程中必受干扰。”
墨规观察了一下环境:“礁石林地形复杂,水下更是如此。强攻动静太大。或许,可以引开它们。”
墨辰想了想:“那些变异生物受邪气驱使,对纯净的星力或至阳气息应该很敏感,甚至憎恶。我们可以用浓缩的星力或至阳内力制作诱饵,将它们引到稍远位置困住或快速击杀。”
“我来。”周毅低声道,“赤阳内力浓缩爆开,对这些阴邪之物吸引力绝对够强。柳师妹配合我,用柔水劲制造水牢暂时困住它们。”
“好。”洛文轩点头,“石少侠与石姑娘趁此机会,迅速潜入水底,开始净化锚点。我与周毅、柳如云解决那些变异生物后,立即赶来护法。”
计划既定,周毅从怀中取出三枚赤红色的丹丸——这是用火属性药材混合他自身赤阳内力炼制的“阳炎珠”,威力集中,对阴邪有奇效。他运功逼出三滴精血,分别融入三枚阳炎珠,珠身顿时红光流转,散发出炽热纯阳的气息。
他看准方向,抖手将三枚阳炎珠分三个不同方向,射入礁石林外围水域。
“噗噗噗!”三声轻微的入水声。
下一刻——
“嘶嘎——!”
尖锐怪异的嘶鸣声从水下传来,带着痛苦与暴怒!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炸开数道墨绿色水柱!七、八条形态狰狞的怪物跃出水面!它们似鱼非鱼,似鳄非鳄,浑身覆盖着墨绿色冰晶状鳞甲,口器中利齿森然,眼窝中燃烧着幽绿邪火,体型大的足有三丈长!
这些变异生物显然被阳炎珠的纯阳气息刺激得狂性大发,循着气息来源,疯狂扑向阳炎珠落水的位置!
“就是现在!”周毅低喝一声,与柳如云同时跃出,主动迎向其中三头怪物。周毅双掌赤红如烙铁,一掌拍出,炽热掌风将水面都蒸发出白汽;柳如云则身法如水中游鱼,双掌翻飞间,柔韧绵密的水蓝色劲力如同无形罗网,缠绕向怪物,限制其行动。
洛文轩则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锁定另外几头试图回游锚点区域的怪物,弓弦轻响,数道流光般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怪物眼窝、口器等薄弱处,逼得它们嘶吼连连,无法脱身。
墨规与墨辰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内力护体,如同两条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锚点中心位置潜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墨绿色的邪气如同烟雾般弥漫。刺骨的寒意透过内力护体不断渗透进来。墨辰手中的星轨令此时自动散发出柔和的星辉,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并隐隐与某个方向产生共鸣。
两人循着感应,很快潜至目标位置。那是一根半埋在淤泥中的古朴石柱,约一人合抱粗,表面刻满了模糊的星辰纹路,但大部分区域已被墨绿色的冰晶覆盖。石柱底部,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黯淡无光的菱形晶体——正是“星枢锚点”的核心。
此刻,这晶体内部流淌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银色光丝,但更多是被墨绿色的邪气堵塞、侵蚀。
墨辰游到晶体前,单手按在晶体表面,闭上眼。眉心星云印记大亮,更精纯的星辉之力透过手掌涌入晶体。同时,她另一只手举起星轨令,令其悬浮在晶体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哥哥,准备!”墨辰以传音入密说道。
墨规游到她身后,双掌虚按在她背心,归墟内力温和渡入,一方面护住她心脉,抵御邪气侵扰,另一方面,其“裁序”特性蓄势待发。
墨辰的星辉之力在星轨令的放大与引导下,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开始沿着晶体内部残存的星力脉络游走。她“看”到了那些脉络的淤塞点、断裂处,以及盘踞其上、如同附骨之疽的墨绿色邪气。
“第一处淤塞,位于‘天权’脉络节点,邪气呈网状覆盖,哥哥,以‘断’字诀,剥离表层!”
墨规心领神会,渡入墨辰体内的归墟内力陡然一变,化作无数极细极锐的“丝线”,顺着墨辰的指引,精准地刺入晶体内部那处节点,轻轻一“裁”!如同快刀斩乱麻,那层覆盖在星力脉络上的邪气网络,顿时被割裂、剥离,虽未完全消散,却暂时失去了对脉络的压制与污染!
几乎同时,墨辰引导星辉之力迅速涌入那处刚刚通畅的节点,微弱却纯净的星光在晶体内部亮起一小片!
“好!继续!第二处,‘玉衡’节点,邪气呈根须状深扎,需以‘归寂’之力,暂时冻结其活性,我再以星力冲刷!”
两人配合愈发默契。墨规的“裁序”之力负责“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切割、剥离、冻结;墨辰的星辉之力则负责“消炎杀菌”、修复脉络、点亮星源。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与内力,且不能有丝毫差错。墨辰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在水中化作气泡),墨规渡入的内力也如开闸放水般消耗。
晶体内部的星力脉络,一点一点被疏通、点亮。黯淡的菱形晶体,开始逐渐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银色光晕。
然而,就在净化进行到约莫六成时——
异变陡生!
晶体深处,那被压制、剥离的墨绿色邪气仿佛被彻底激怒,竟猛地凝聚成一团狰狞的鬼面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寒怨毒之力猛地爆发开来,顺着墨辰的星辉之力与墨规的内力连接,反向冲击两人的心神!
墨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星辉之力一阵紊乱。那鬼面虚影竟想顺着联系,侵蚀她的星魂道胎!
“镇!”墨规眼神一寒,归墟真种急速旋转,一股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万般秩序的“归墟意志”顺着内力洪流轰然撞向那鬼面虚影!
没有巨响,只有精神层面一次剧烈的碰撞!鬼面虚影发出凄厉哀嚎,在“归墟意志”的碾压下寸寸碎裂、消融!但墨规也身躯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这邪气核心的反扑,蕴含着一丝上古邪祟的残留意志,极难对付。
“哥哥!”墨辰急道。
“无妨!继续!”墨规咬牙,归墟内力再次稳定输出。
墨辰强忍神魂震荡的不适,集中精神,趁那邪气核心被重创的间隙,引导星辉之力发起最后的总攻!星轨令光华大放,更加磅礴的星力被引动,如同银色潮水般冲刷着晶体的每一寸!
终于——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嗡鸣从晶体内部传出!整块菱形晶体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银色星光!表面覆盖的墨绿色冰晶“咔嚓”碎裂、消融!石柱上的星辰纹路也次第亮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第一处星枢锚点——“璇玑位”,净化成功!
几乎在锚点亮起的瞬间,墨辰和墨规同时感觉到,周围水域中那无处不在的阴寒邪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削弱了少许。而头顶上方,隐隐有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银色光幕一闪而逝,与遥远处的沉星屿方向产生了某种共鸣。
“成功了!”墨辰心中喜悦,却不敢放松,“快走!动静不小,必会引来注意!”
两人迅速上浮。刚冒出水面,就看到洛文轩、周毅、柳如云已将那些变异生物全部解决(击杀或重伤驱离),正守在附近,警惕地望向冰域方向。
“快撤!”洛文轩看到两人出水,尤其是墨辰苍白的脸色和墨规嘴角的血迹,心中一凛,毫不犹豫下令。
五人展开身法,迅速脱离礁石林区域,向着预定的第二处锚点方向撤离。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柱香时间,数道裹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便出现在礁石林上空,看着下方逐渐消散的银色余晖与残留的战斗痕迹,发出愤怒的低吼。更远处的冰域深处,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沉闷咆哮,仿佛某个庞然大物被惊动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由韩秋溟和雷猛率领的净化小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对各自负责的第一批锚点展开了行动。夜空中,偶尔有星辉一闪而逝,或传来隐约的能量波动与短暂的交锋声响。
这个夜晚,云梦大泽深处,数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星枢锚点”,正被悄然唤醒。一场围绕着星光与邪冰的无声争夺战,在黑暗与迷雾中激烈上演。
而距离“星陨之门”更近的冰域核心区域,那些矗立的邪文石柱,幽光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冰层之下,那庞大的阴影,似乎调整了姿态,更加“专注”地“望”向了锚点净化的方向。
沉星屿的命运,正随着这一处处锚点的点亮,走向一个微妙而关键的分岔路口。
距离星力潮汐,还剩四日又八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