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的眼眸,如同骤然被投入星石的深潭,深邃、苍凉,倒映着破碎星空的余烬。那一点在她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的星芒,仿佛凝聚着方才那股信息洪流中所有的悲怆与重量。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墨规已抢先一步扶住她,将一股温和的归墟内力渡入她体内,助她稳住虚浮的气息。
“辰儿,你?”墨规看着她那双陌生的眼眸,心中惊疑不定。
“哥哥,我没事。”墨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淀后的清晰,“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沉星屿,很久以前的样子,还有,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似乎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而庞杂的碎片。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星芒略微内敛,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清澈,但那份沉淀的悲怆与明悟却挥之不去。
“洛先生他们呢?韩长老在吗?我必须立刻告诉他们,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墨辰急切地望向兄长。
墨规点点头:“他们在议事厅。你刚醒,不宜。”
“不,哥哥,时间,真的不多了。”墨辰打断他,语气坚决,“那些幻象,或者说是沉星屿残留的‘记忆’,很清楚地告诉我,玄阴教的寒冰邪域,正在加速侵蚀沉星屿外围的古老守护禁制。一旦禁制被彻底污染或瓦解,不仅我们无法进入,沉星屿本身的‘星源核心’也可能被邪力侵入,届时,一切都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而且,我知道,暂时克制那些邪冰的方法了!”
墨规闻言,不再犹豫:“好!我扶你过去!”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依旧压抑。韩秋溟、洛文轩等人正围在地图前,激烈商讨着延缓冰域蔓延的各种方案,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无力感。那墨绿色寒冰的霸道与诡异,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范畴。
当墨规扶着依旧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墨辰步入厅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盼!
“石姑娘!你醒了?!”洛文轩第一个抢上前,声音中带着激动。
“石姑娘感觉如何?怎么不多休息?”韩秋溟也站起身,关切问道。
墨辰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径直投向中央那幅标注着冰域与“星陨之门”的地图,声音清晰而快速:“韩长老,洛先生,诸位,我长话短说。方才我意识沉入星轨令,看到了沉星屿的部分‘过去’。”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星陨之门”区域:“沉星屿,并非天然岛屿,而是上古‘星神’一脉,以一颗破碎的‘本命源星’核心碎片,结合大泽水脉地气,构筑的一处祭祀、传承与庇护之所。其核心,便是岛屿中央的‘星源祭坛’与,一面巨大的‘星轨主令’。”
“星轨主令?”韩秋溟眼神一凝。
“不错,与我手中这枚应是子母关系,或者说,是‘钥匙’与‘门户’的关系。”墨辰点头,继续道,“上古时代,沉星屿曾是星光璀璨、水元温润的圣地。然而,在某次涉及上古神魔的劫难中,有信奉‘玄阴冥主’的邪祟,引动了大泽深处一处被称为‘九幽寒眼’的绝地阴煞,趁星神一脉虚弱之际,发动了偷袭。”
她眼中浮现出之前在幻象中看到的景象:“那一次,墨绿色的、蕴含无尽阴寒与怨毒的邪气,如同跗骨之蛆,从海底喷涌而出,污染了沉星屿外围的水域与禁制,并重创了星源祭坛,使得那面巨大的星轨主令出现了裂痕。星神一脉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勉强将邪气镇压、封印在岛屿外围水域之下,并以残留的星力加固了禁制,但也因此元气大伤,最终,渐渐消逝于岁月长河。”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仿佛随着她的描述,看到了那场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星辰与邪祟的惨烈对决。
“那些被镇压封印的邪气,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九幽寒眼’的阴煞不断交融、滋长。”墨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玄阴教,很可能就是继承了当年那伙邪祟的部分传承,他们找到了那处封印,并且,掌握了某种唤醒、甚至增强那‘九幽寒眼’阴寒邪力的邪恶仪轨!他们现在制造的寒冰邪域,正是以被唤醒的‘九幽寒眼’邪力为核心,混合了玄阴教自身的阴毒秘法,所以才会如此霸道难缠!”
“原来如此!”韩秋溟恍然大悟,“难怪那寒冰邪力如此精纯古老,远超普通邪功!竟是源自上古绝地!玄阴教这是要借尸还魂,用上古邪祟遗留的力量,来完成他们当年未能完成的侵蚀!”
“正是如此。”墨辰肯定道,“他们现在制造寒冰邪域,一方面是清除障碍、扩大控制范围,另一方面,也是在不断为那‘九幽寒眼’提供‘养料’(生灵精血、怨念等),同时测试其力量,为最终在星力潮汐时,一举冰封、污染星源祭坛,彻底掌控或毁灭沉星屿做准备!”
“那克制之法呢?石姑娘,你既知其根源,可知如何应对?”洛文轩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眼下最关键的。
墨辰眼中星芒微闪,指向地图上“星陨之门”与冰域交界处的几个特定方位:“那些上古星神在构筑沉星屿时,为了防止类似邪力侵蚀,在岛屿外围的水脉节点与空间薄弱处,布设了三十六处‘星枢锚点’,它们与星源祭坛相连,共同构成外层的‘周天星幕守护禁制’。当年邪气侵蚀,部分锚点被污染或损坏,导致禁制出现漏洞,邪气得以侵入。”
“如今玄阴教的寒冰邪域,正是沿着这些被污染的、或者力量薄弱的‘锚点’区域进行重点侵蚀和蔓延。我看到的幻象中,残留的星神意志向我展示了其中九处相对关键、且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锚点’位置,以及,如何以纯净的星力配合星轨令,短暂地‘激活’或‘净化’这些锚点,从而局部强化禁制,抵御甚至驱散临近的邪冰!”
她看向韩秋溟和洛文轩,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无法在四天内阻止整个冰域的蔓延,但如果我们能在这九处关键锚点中的至少三到四处,成功进行‘净化激活’,就能在‘星陨之门’核心区域外围,构筑起一道临时的‘星辉屏障’!这道屏障不仅能有效迟滞、削弱邪冰的侵蚀速度与强度,更能为我们后续进入‘星陨之门’,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净化激活?具体如何操作?需要什么条件?”韩秋溟立刻追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墨辰略一思索,将幻象中获得的那些残缺的星力运转轨迹与特定手法,结合自己的理解,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首先,需要至少三名修炼至阳至纯内功或对星辰之力有亲和的武者,在锚点位置,以特定的方位、节奏和内力输出方式,共同向锚点注入力量,模拟‘周天星幕’的局部运转。其次,需要我手中的‘星轨令’作为‘引信’和‘放大器’,居中调和、引导。最后,可能需要我以‘星辉映心’之术,精确感应锚点内部残存的星力脉络与污染节点,引导净化之力精准作用。”
她看向墨规,又看了看洛文轩等人:“哥哥的归墟内力,中正平和,且具有‘裁序’、‘归寂’之效,或许能剥离、消解锚点内淤积的部分邪力污垢。洛先生的‘穿云箭意’,锋锐无匹,至阳至刚,应能击穿邪力防护,为星力注入开辟通道。韩长老内力深厚精纯,可作为稳固阵眼、提供持续支持的人选。”
“至于其他四处锚点,需要至少六到八名内力精纯、且能精确配合的高手。”墨辰补充道,“而且,这个过程必须在邪冰蔓延至锚点之前,且不能惊动冰域核心的邪物或玄阴教主力,否则极易遭到围攻,功亏一篑。”
条件苛刻,风险极大,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主动的破局之机!
韩秋溟与洛文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干!”雷猛第一个吼道,“不就是几个锚点吗?老子带人一个个给它凿开!”
“雷师弟,莫急。”韩秋溟抬手制止,眼中精光闪烁,“石姑娘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这九处锚点的位置,文轩,立刻在地图上标出!同时,传令下去,立刻从阁中调集所有符合条件的内功好手,火速前来雾隐礁!库存中所有能温养经脉、快速恢复内力、以及抵御阴寒邪气的丹药、符箓,全部启用!另外,命令‘工器堂’,连夜赶制一批能短时间隔绝阴寒、且便于在水下行动的简易防护法器!”
一道道命令再次雷厉风行地发出,整个雾隐礁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的巨人,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石姑娘,你需要多久能恢复到可以施展‘星辉映心’与引导净化的状态?”韩秋溟关切地问。
墨辰感受了一下体内缓慢恢复的星力,以及星魂道胎那虽黯淡却异常坚韧的底蕴,估算道:“若有充足星力(或至阳丹药)辅助,再结合我自身功法特性,最多一日夜,应可恢复七成以上,足以支撑一次‘净化激活’的消耗。只是,连续施展的话,间隔需要更长。”
“一日夜?”韩秋溟沉吟,“也就是说,我们最迟明晚子时,就必须开始行动,否则冰域前锋就可能抵达第一批锚点。时间,依然紧迫。”
他看向墨规:“石少侠,归墟内力恢复与准备可需特殊条件?”
墨规摇头:“只需静心调息即可,半日足矣。”
“好!”韩秋溟拍板,“从现在起,雾隐礁所有资源,优先供应三位!雷猛、苏浅雪,你们负责挑选、组织执行另外四处锚点净化任务的精锐小队,并进行紧急配合训练!文轩,你总览全局,并亲自带领一队,负责其中一处最关键的锚点!”
“是!”众人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执事匆匆闯入,脸色难看地禀报:“长老!刚收到‘听风堂’苏师姐传回的紧急密讯!她们在尝试绕行接近‘星陨之门’时,发现冰域侧翼,有大批玄阴教装束的人影活动,似乎在,布置某种大型的、刻满邪文的黑色石柱!数量,不下十处!另外,冰域深处,隐约有更加庞大的阴影轮廓在缓缓上浮,气息……比之前探测到的更加恐怖!苏师姐判断,玄阴教可能也在加紧最后的布置,并且,那‘水底邪神’的本体,恐怕即将完全显现!”
坏消息接踵而至!
玄阴教不仅没有因为寒冰蔓延而松懈,反而在同步进行着更危险、更庞大的邪阵布置!那“水底邪神”的威胁,也正在急剧升级!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墨规眼神冰冷,沉声道:“看来,玄阴教是打定主意,要在星力潮汐到来时,毕其功于一役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完成锚点净化,构筑星辉屏障。不仅如此,或许,我们还得想办法,破坏他们正在布置的那些邪文石柱!”
“难!”洛文轩摇头,“冰域内部,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强行突入,与送死无异。”
“未必需要强攻。”墨辰忽然开口,眼中星芒微闪,“我看到的幻象中,那‘九幽寒眼’的邪力虽然与玄阴教秘法结合,但其核心驱动,似乎依然依赖于某种古老的‘阴煞地脉’的流动节点。那些邪文石柱,很可能就是引导、放大这种节点邪力的‘放大器’或‘中转站’。如果我们能在净化锚点、局部强化星幕禁制的同时,设法扰乱附近区域的‘阴煞地脉’流动,或许就能间接削弱那些石柱的效果,甚至引发其反噬!”
“扰乱地脉?”韩秋溟眉头紧锁,“这需要对风水地脉有极深的造诣,而且,动静不小,同样容易暴露。”
墨规却心中一动。他的“归墟裁序”之力,虽然主要用于“裁断”能量与法则联系,但其“归寂”特性,是否也能对地脉流动产生短暂的“冻结”或“迟滞”效果?配合听涛阁可能掌握的某些风水镇物或阵法,或许,可以一试?
“此事,或可从长计议,先集中力量完成锚点净化。”韩秋溟最终道,“当务之急,是恢复状态,做好准备。石姑娘,石少侠,你们先回静室,全力恢复。所需丹药物资,即刻送到!”
众人再次散去,各司其职。
墨规扶着墨辰回到静室。关上门,启动禁制后,墨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几乎要靠兄长搀扶才能站稳。方才在议事厅的镇定与清晰,大半是强撑出来的。
“辰儿,你方才说的那些?”墨规将她扶到榻边坐下。
“大部分是真的。”墨辰疲惫地闭上眼,“沉星屿的过去,锚点的位置,克制邪冰的方法,都是幻象中清晰传递的信息。只是,关于扰乱地脉那部分,是我根据看到的邪力流动规律,自己推测的。那些邪文石柱的具体作用,我也不完全确定。”
她睁开眼,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哥哥,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玄阴教准备了这么久,他们的手段,恐怕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那‘水底邪神’给我的感觉,不仅仅是‘九幽寒眼’的邪力聚合体那么简单,它好像还有自己的‘意识’。”
墨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静而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已经知道了方向,掌握了部分先机。先恢复力量,做好我们能做的。其余的,见招拆招。”
很快,听涛阁弟子送来了大堆的丹药、灵石(蕴含精纯灵气,可助快速恢复内力)以及一些温养神魂的奇珍。其中甚至包括几枚听涛阁珍藏的、对星辰类功法有奇效的“星髓膏”。
墨辰不再多言,服下丹药,手握灵石,开始全力调息。她眉心的星云印记再次微微亮起,这一次,是主动的、有节制的汲取着药力与灵石中的能量,修复己身。
墨规则坐在一旁,也开始闭目调息。归墟真种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深邃的漩涡,不仅吸收着外界的灵气,更不断梳理、淬炼着自身的内力,并尝试将今日所获——关于沉星屿的历史、星幕禁制的原理、以及那邪冰的阴寒特性——融入到对“裁序”之力的理解与运用中,试图推演、模拟出更有针对性的“破邪”、“断流”甚至,“镇脉”之法。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与恢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雾隐礁外,黑暗的泽地深处,墨绿色的寒冰,依旧在无声而坚定地蔓延。冰层之下,巨大的阴影游弋得更加频繁。那十处新立的邪文石柱,幽光隐现,与冰域中心的某个存在,遥相呼应。
而在地底深处,那条承载了上古邪力与无尽怨念的“阴煞地脉”,也仿佛受到了召唤,流动的速度,正在悄然加快。
风暴,正在酝酿。
距离星力潮汐,还剩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