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力潮汐前夜,云梦大泽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天空不见星月,浓厚的墨绿色阴云与不时划过的黯淡星光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天象。空气粘稠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六处被净化的星枢锚点散发的银辉,如同雾海孤灯,顽强地抵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与寒意。
雾隐礁上,灯火通明,却无人声喧哗。所有人都知道,明日便是决定一切的时刻。紧张、决绝、甚至一丝悲壮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议事厅内,最后一次作战会议正在进行。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负责情报汇总的苏浅雪面色凝重,指着地图上冰域核心区,“‘听风堂’不惜代价抵近侦查确认,玄阴教在冰域核心布置的邪文石柱,总数已达三十六根!恰好对应上古星神布设的‘周天星幕’三十六处锚点之数!他们,在以邪法,反向侵蚀、模拟甚至意图夺取整个沉星屿外围禁制的控制权!”
“三十六根。”韩秋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做什么?彻底逆转星幕,化为己用?”
“不止如此。”苏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据观察,每根石柱下方,都有一处新挖掘的深坑,坑内,堆满了白骨!有人类的,也有泽地生灵的。石柱表面的邪文,日夜不停吸收着坑中散发的血气与怨念。另外,冰域内发现多处新建的简易祭坛,有玄阴教众频繁举行血祭仪式,似乎在向冰层下的那东西‘献祭’。”
洛文轩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们在用生灵的血肉魂魄,喂养那‘水底邪神’,加速它的复苏和降临!”
“星力潮汐时,天地间星辰之力与潮汐水元之力将达到巅峰。”墨辰的声音响起,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明,“那也是阴煞地脉最为活跃,九幽寒眼邪力喷涌最盛的时辰。玄阴教选择在那一刻发动总攻,不仅是要利用邪力高峰冲击沉星屿禁制,更是想借血祭与邪阵,将那‘水底邪神’彻底召唤出来,甚至,让它与九幽寒眼的力量更深层次地融合,化为某种,更可怕的存在。”
“不能让他们得逞!”雷猛低吼,眼中布满血丝,“那些杂碎!用这么多人命……”
韩秋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与寒意:“明日计划不变,但需更加谨慎,甚至,更加果决。石姑娘,星辉净化场能覆盖多大范围?能压制那些邪文石柱多久?”
墨辰估算道:“全力激发六处锚点星力,配合星轨令引导,最多能覆盖以我为中心,半径五里的区域,重点压制冰域前沿及部分核心区。但那些邪文石柱根植地脉,又与冰下邪物相连,仅靠净化场,难以彻底摧毁,只能暂时压制其邪力输出,干扰其运转。时间,最多半个时辰。之后,锚点星力会暂时耗尽,需要时间恢复,而我,恐怕也会力竭。”
“半个时辰。”韩秋溟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进入“星陨之门”的路线,“足够了!只要净化场能为我们撕开一道缺口,压制住那邪物的直接攻击,我们便有把握在半个时辰内,突破冰域外围防御,抵达星陨之门!”
“进入之后呢?”墨规沉声问,“我们对沉星屿内部情况了解有限。”
墨辰取出星轨令,令牌表面此刻浮现出比以往更加清晰的星辰光点,隐约构成一幅残缺的岛屿内部轮廓图。“这两日,随着锚点净化,星轨令接收到的沉星屿内部信息也多了些。这是大致地形。星源祭坛位于岛屿中央最高处。通往祭坛的路上,据残留信息提示,有星神一脉留下的多重试炼与守护机制,但也可能存在当年邪气侵蚀留下的危险区域,甚至,被玄阴教提前潜入布置的陷阱。”
她指向图中几个闪烁红点的位置:“这些是邪气反应较强的区域,需要格外小心。另外,星源祭坛本身,似乎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沉睡’状态,外围有强大的自动防御。想要靠近并尝试修复或控制,需要特定的‘星神信物’或,得到祭坛本身残存意志的认可。”
“星神信物?除了星轨令,还有其他?”洛文轩问。
墨辰摇头:“我不确定。星轨令是‘钥匙’,但或许并非唯一凭证。进入之后,可能需要见机行事。”
韩秋溟拍板:“既如此,明日兵分两路。一路,由石姑娘坐镇此处,于星力潮汐达到顶峰时,发动星辉净化场,牵制邪物与邪阵。另一路,由老夫、文轩、雷猛、浅雪,带领二十名阁中最精锐好手,组成突击队,趁隙强突,进入星陨之门!石少侠,你的职责是保护石姑娘,确保净化场顺利发动并维持。一旦我们进入,或半个时辰时限将到,无论我们是否成功,你们必须立刻撤离雾隐礁,退往安全地带!”
墨规眉头微皱,他更想随队进入沉星屿,直面核心危险。但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妹妹,想到那邪眸最后的注视,他明白韩秋溟的安排有其道理。辰儿是净化场的核心,也是最可能被那邪物针对的目标,必须有强力护卫。
“我明白。”墨规最终点头,“我会守住这里。”
“不,哥哥。”墨辰却忽然开口,目光坚定地看向韩秋溟,“韩长老,让我哥哥随突击队进去。”
“辰儿?”墨规一愣。
墨辰握住兄长的手,传音道:“哥哥,你的‘归墟裁序’之力,对破除邪法、切断能量联系有奇效。沉星屿内部情况不明,邪气侵蚀与玄阴教陷阱可能遍布,有你在,突击队破障开路的能力会强很多。至于我这里……”她眼中星芒微闪,“我有星轨令护体,六处锚点星力加持,又有雾隐礁阵法与众多听涛阁弟子守护,那邪物本体被净化场牵制,分身乏术。只要净化场成功发动,我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总觉得,沉星屿内部,或许有需要‘归墟’力量才能触发的关键,哥哥,你应该进去。”
墨规沉默,他能感觉到妹妹话中的深意与坚持。归墟之力源自神秘石盘,与这上古星神遗迹,或许真有某种未知的联系。
韩秋溟也沉吟起来。墨规的战力与特殊能力,他今日在“开阳位”已亲眼所见,绝对是攻坚利器。若他加入突击队,成功率确实能提升。但石姑娘的安危。
“韩长老,我意已决。”墨辰语气坚决,“突击队更需要哥哥。我这里,留下周毅、柳如云两位,再配上十名好手足矣。净化场一旦发动,主要依靠星力与锚点共鸣,个人护卫作用反而有限。”
见墨辰如此坚持,且理由充分,韩秋溟权衡利弊,终于重重点头:“好!便依石姑娘之言!石少侠,你随突击队行动!周毅、柳如云!”
“在!”使赤阳掌的周毅与擅柔水劲的柳如云立刻上前。
“你二人,带领十名弟兄,留守雾隐礁,听石姑娘号令,务必护其周全!若事不可为,以石姑娘安全为第一要务,立刻护送撤离!”
“遵命!”两人肃然领命。
计划最终敲定。众人各自散去,做最后的准备与调息。
墨规与墨辰回到静室。
“辰儿,你真的?”墨规依旧不放心。
“哥哥,相信我。”墨辰展露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星轨令与我神魂相连,六处锚点如同我的延伸。明日潮汐之时,星光与我同在。反倒是你,深入险地,务必小心。那邪物对‘归墟’气息似乎格外敏感,你要提防它的特别针对。”
墨规点头:“我自有分寸。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墨辰重重点头,将一个小巧的、闪烁着微光的星纹玉佩塞到墨规手中,“这是我用星力与一丝神魂印记临时凝练的‘星引佩’。进入沉星屿后,若迷失方向或遇到难以决断的情况,可以试着向其中注入内力。它会指引你通往星源祭坛的方向,并且,如果祭坛有特殊反应,或许它能起到一点作用。”
墨规收好玉佩,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开始最后的调息,务求将状态调整至最巅峰。
夜色渐深,距离黎明,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雾隐礁外,黑暗的泽地中,却开始出现不寻常的骚动。
冰域方向,墨绿色的光华冲天而起,三十六根邪文石柱同时嗡鸣,邪光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倒扣的碗状光幕,将整个冰域核心笼罩。光幕之中,隐隐有无数的怨魂虚影挣扎哀嚎,汇入下方冰层。
低沉的、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吟诵声,伴随着某种节奏诡异的鼓点,从冰域传来。那是玄阴教在进行最后的大规模血祭仪式!
更远一些的泽地水域,开始泛起暗红色的泡沫,浓烈的血腥味顺风飘来,令人作呕。无数被邪气驱使的变异生物变得异常狂躁,自发地向着冰域方向汇聚,仿佛在朝圣,又仿佛在等待分一杯羹。
听涛阁布置在外的暗哨回报,发现多处泽地村落被屠戮一空,尸体被搬运往冰域方向。玄阴教为了明日仪式,已经彻底疯狂,开始无差别地收割生灵!
“这群畜生!”得到消息的雷猛怒不可遏,几乎要冲出去拼命,被洛文轩死死按住。
“现在出去,正中他们下怀!保存力量,明日决一死战!”洛文轩眼中也是杀意沸腾,但理智尚存。
韩秋溟面沉如水,下令所有外围人员撤回雾隐礁,加强阵法防御,同时将库存的所有攻击性符箓、暗器、毒药全部分发下去。
“告诉他们,明日,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没有退路!”
压抑、悲愤、决绝的情绪在雾隐礁蔓延。每个人都检查着自己的兵器,服下能暂时提升功力或抵御阴寒的丹药,写下可能成为遗言的家书。
墨辰站在石塔顶端,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遥望着冰域那冲天邪光与血幕,手中星轨令微微发烫,传递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怒与淡淡的哀伤。仿佛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惨剧,感应到了那无数生灵临死前的绝望与怨恨。
“以血与魂为祭,唤醒沉沦的邪物,玄阴教,你们当真要行此逆天绝灭之事吗?”她低声自语,眼中星芒坚定,“星神虽陨,星光不灭。明日,定要阻你!”
她缓缓坐下,将星轨令平放膝上,双手结印,开始主动沟通、温养那六处遥远的锚点星力,为明日积蓄着每一分力量。
墨规则在静室中,一遍遍梳理着归墟真种的运转,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裁序”之力的种种运用变化。他掌心,那枚星引佩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时间,在死寂与暗涌中,缓慢而坚定地流向那个注定的时刻。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星力潮汐之日,黎明将至。
然而,这黎明前的黑暗,却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墨,带着刺鼻的血腥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雾隐礁的钟声,低沉而肃穆地敲响了三下。
所有人睁开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决战,就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