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沉重似铅。
雾隐礁上,最后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已就位,如同拉满的弓弦,只等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石塔顶端,墨辰盘膝而坐,星轨令悬浮在她胸前,散发着稳定的、脉动般的银色光晕。她闭着双眼,长发无风自动,眉心星云印记清晰可见,与令牌、与远处六处锚点、甚至与天穹之上那些被墨绿邪云遮挡的星辰,保持着一种玄奥的共鸣。周毅、柳如云等十一名护卫,呈环形肃立在石塔周围,人人面色肃穆,兵器出鞘,气息与脚下雾隐礁的防御阵法隐隐相连。
突击队二十余人,集结在雾隐礁南侧码头。韩秋溟、洛文轩、雷猛、苏浅雪、墨规站在最前。人人黑衣劲装,背负兵刃,腰间挂满了各类丹药、符箓、特殊工具。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紧握兵刃的骨节轻响。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东南方——那片被邪光与血幕笼罩的冰域。
墨规摸了摸怀中的星引佩,又看了一眼石塔顶端那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眼神沉静无波,将所有情绪压下,只余下最纯粹的决意。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
东方天际,那丝鱼肚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变亮,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在艰难地撕开黑暗的天幕。
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将刺破云层的刹那!
“嗡——!!!”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世界本身的嗡鸣!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心神、在每一寸空间、每一滴水中同时震荡!
紧接着,所有人,无论是雾隐礁上的武者,还是远处冰域的玄阴教徒,亦或是泽地中残存的生灵,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周围的水域,头顶的天空,甚至体内流转的内力气血,都开始随着某种宏大无比的“韵律”,缓缓起伏、波动起来!
星力潮汐,开始了!
起初只是微弱的起伏,如同呼吸。但很快,这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
天空,浓重的墨绿色邪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数十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黯淡却浩瀚的星光试图穿透下来!那是被潮汐引动的诸天星辰之力,正在与笼罩大泽的邪云争夺天穹!
大地与水域,同样在起伏。平静的泽面掀起数尺高的浪涛,浪涛之中,闪烁着点点银色的星辉与墨绿色的邪光,彼此纠缠、碰撞、湮灭。一些区域,纯净的星力水元上涌,驱散阴寒;另一些区域,九幽寒眼的阴煞邪气喷薄,冻结万物。
而武者体内的内力,更是受到这天地潮汐的牵引,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修炼阳刚、星辰、水元类功法者,感到内力澎湃,精神振奋;而修炼阴寒、邪毒类功法者,则感到力量狂躁,充满破坏欲。
“就是现在!”石塔顶端,墨辰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星芒璀璨如实质,与她胸前的星轨令光华融为一体!
“星辉映心,锚点共鸣,周天星幕——启!”
她双手结印,娇叱出声!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星辰的律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听涛阁弟子耳中,甚至引动了雾隐礁阵法的嗡鸣!
“唰——唰——唰——唰——唰——唰——!”
东南西北以及天穹之上,六道粗大的、凝练无比的银色光柱,自之前被净化的六处星枢锚点位置冲天而起!光柱穿透逐渐明亮的晨光与翻涌的邪云,在高空之中交汇、扩散,化作一片覆盖方圆近十里的、略显残缺却瑰丽无比的银色光幕——周天星幕净化场!
光幕降下的瞬间!
“嗤嗤嗤——!”
凡是笼罩范围内的墨绿色邪气、阴寒冰晶,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蒸发!空气中刺骨的寒意被一股温润清凉的星辉之意取代!那些被邪气驱使、在附近游荡的变异生物,发出痛苦的嘶鸣,体表邪光黯淡,行动变得迟缓混乱!
更关键的是,光幕边缘,与冰域核心那三十六根邪文石柱撑起的血色邪光屏障,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与侵蚀!
“轰隆隆——!”
银色与墨绿血色的交界处,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能量闷雷声!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庞大的力量在相互倾轧、消磨!星辉净化场虽然范围较小,力量也略显分散,但其性质纯净高远,对邪气有着天然的压制效果,竟硬生生将血色邪光屏障向内压缩了近百丈!并极大干扰了三十六根邪文石柱的能量流转,柱身嗡鸣震颤,表面邪文光芒明灭不定!
“净化场成功了!压制住了邪阵!”雾隐礁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突击队!出发!”韩秋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暴喝一声,率先纵身而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被星辉净化场撕开的冰域缺口疾射而去!
“走!”洛文轩、雷猛、苏浅雪、墨规紧随其后!二十余名突击队精锐,如同离弦之箭,沉默而迅猛地扑向那片死亡冰域!
他们的身影,在银色星幕与墨绿血光的交界光影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冰域方向,显然没料到听涛阁竟能发动如此规模的净化场,并敢在潮汐初起、邪力正盛时主动突击!短暂的混乱后,刺耳的骨哨声与嘶吼声从冰域深处响起!一道道裹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从冰层裂缝、从临时搭建的冰屋中跃出,朝着突击队拦截而来!更有一些体型庞大、浑身覆盖厚重冰甲的邪化生物,踏着沉重的步伐,迎面冲来!
“不要恋战!冲过去!”韩秋溟身在空中,双掌连环拍出,雄浑的掌力化作一道道湛蓝色的潮汐劲浪,将迎面扑来的三名玄阴教徒和两头冰甲犀牛般怪物轰得倒飞出去,硬生生在密集的拦截网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洛文轩张弓搭箭,弓弦响如霹雳!一道道流光箭矢后发先至,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射向远处那些正在试图启动某种邪术仪式的教徒,往往一箭毙命,或打断施法,引发反噬爆炸!
雷猛怒吼如雷,拳出崩山,直接与一头小山般的冰甲巨熊对轰!狂暴的力量将巨熊体表的冰甲震裂,自己也倒退三步,吐出一口带冰碴的淤血,却更激凶性,再次扑上!
苏浅雪身形飘忽,软剑如灵蛇出洞,剑光点点,专攻敌人关节、眼窝等薄弱处,配合身法,在敌群中穿梭,制造混乱,为队友创造机会。
墨规则如同队伍中最锋利的矛尖,始终冲在韩秋溟身侧。他并未过多施展大范围攻击,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归墟内力凝聚指尖或掌缘,往往轻轻一划、一按,便能切断对手邪功运行的关窍,破去护体阴煞,或者令袭来的冰锥、邪火等能量攻击在半途溃散失效。他的存在,极大减轻了正面突破的压力,让队伍能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冰域深处、那隐约可见的“星陨之门”轮廓突进!
战斗激烈而残酷。不断有突击队员受伤、倒下,甚至被蜂拥而上的邪物撕碎、冰封。也不断有玄阴教徒被击杀,邪化生物被摧毁。鲜血、冰晶、破碎的兵器、残肢断臂,在银与墨绿交织的光影中抛洒。
但突击队的箭头,在韩秋溟和墨规的带领下,始终坚定不移地向前!再向前!
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数里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仿佛由整块黑色星岩雕琢而成的拱门!拱门高达十丈,表面布满了古老的、被冰霜覆盖的星辰与浪涛浮雕。此刻,在星力潮汐的引动下,拱门中心原本虚无的空间,正荡漾起水波般的银色涟漪,隐隐映照出其后一片截然不同的、星光点点的岛屿景象!
星陨之门!通往沉星屿的入口,正在开启!
“加快速度!门要开了!”韩秋溟精神大振,掌力更猛!
然而,就在突击队距离星陨之门不足两里,眼看就要突破最后一道由上百名玄阴教徒和数十头强大邪物组成的防线时——
“吼——!!!”
一声比之前任何咆哮都要恐怖、都要接近的怒吼,从众人脚下的冰层深处轰然炸响!伴随着怒吼,整片冰原剧烈震动、开裂!一道道深不见底、宽达数丈的裂缝纵横交错地蔓延开来!裂缝之中,喷涌出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墨绿色邪气,其中夹杂着无数痛苦扭曲的怨魂面孔!
突击队阵型瞬间被地震和裂缝打乱!数名队员猝不及防,跌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惨呼,便被喷涌的邪气吞噬!
“小心地下!”韩秋溟厉声警告,凌空跃起,躲开一道在脚下绽开的裂缝。
话音未落,星陨之门前方不远处,最大的一道冰裂缝中,猛地探出了一只,难以形容的巨爪!
那爪子似龙非龙,似兽非兽,覆盖着厚重的、流淌着邪光的墨绿色冰晶甲壳,五指尖锐如擎天冰柱,指甲漆黑弯曲,散发着腐蚀空间的可怕气息!仅仅是一只爪子,探出地面的部分就有近五丈长!
巨爪猛地拍击在冰面上!
“轰——!!!”
冰原如同被陨石撞击,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坑!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邪气冰晶,呈环形向外横扫!首当其冲的数十名玄阴教徒和邪物,连同那片区域的冰层,瞬间化为齑粉!
突击队众人虽在较外围,仍被这股冲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溢血,不得不止住冲势,运功抵御,阵型大乱!
紧接着,第二只同样的巨爪,从另一道裂缝中探出,扒住了裂缝边缘。
然后,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从最大的那道冰裂缝中,抬升而起!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堪比小型山丘的、覆盖着层层叠叠狰狞冰刺与骨板的头颅轮廓。头颅顶端,两只巨大的、燃烧着幽绿邪火的竖瞳,缓缓睁开,冰冷无情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蚂蚁般的突击队众人。头颅后方,连接着蜿蜒粗长、布满骨刺与邪文、半是实体半是邪气构成的脖颈与身躯。
那传说中的“水底邪神”,或者说,是上古九幽寒眼邪力、无数生灵血祭怨魂、以及玄阴教秘法共同孕育催生出的恐怖怪物,在星力潮汐达到某个临界点时,终于,将它的部分身躯,显现于世!
仅仅是显露出的头颅和上半身,其高度便已超过了星陨之门!散发出的邪威,让方圆十里内的星辉净化场光幕都剧烈波动、黯淡了几分!石塔顶端的墨辰更是身躯狂震,连喷三口鲜血,星轨令光芒骤暗,净化场的扩张与压制力明显减弱!
“这,这东西。”雷猛仰望着那遮蔽了小半个天空的恐怖身影,饶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韩秋溟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或者说,他们很可能,已经无法按照原计划,在净化场失效前冲入星陨之门了。
那怪物的一只巨爪,已经缓缓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锁定了突击队所在的位置!
而星陨之门,就在那怪物身后不远处,涟漪荡漾,却仿佛隔着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