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一个幽魂,少女的兜帽和衣摆却无风自动,呈现出被风吹过的律动,乌黑发丝凌乱地贴上脸颊,又从她淡粉的唇角擦过。
她唇瓣微动,无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沈镜辞和萝茵眼前的画面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混沌空间的灰蒙厚重,转换到了一个冷寂的房间。
房间很朴素,灰墙上甚至还有裂缝,家具也不多,就连床幔也是古旧的灰蓝色。
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床上,两只尖尖的耳朵耷拉着,耳廓上的花纹黯淡无光。
他脸上已呈灰白之色,明明是死气汇聚之相,望过来的眼神却炯炯有神。
老人颤抖着嘴唇,声音断断续续,十分艰难:
“阿蝉,我死了之后,你便是唯一的灭度人……
你、你生个孩子吧……”
他喘息得厉害,却仍然坚持把话说完:
“灭度人……灭魔度世,生生世世……不可逆……”
“阿翁,你安心走吧。”少女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紫灰色的眼睛很漂亮,却透着与世隔绝的疏离和冷淡。
“灭度人是个诅咒 。”
她的声音空幽淡漠,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坚定:“就让它终结在我这一代吧。”
“我活着的时候一辈子灭魔,死后化作幽魂不散,同样灭魔。
我都永生不灭了,还生孩子做什么?”
老人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皱巴干瘦的手掌垂落床边,再也抬不起来。
阿蝉手里捧着一盏古旧的铜灯,只是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哭。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道魂体突然从老人的身体里坐了起来。
他转过头,望着阿蝉的目光极为复杂。
轻叹一口气,他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阿蝉举起了手中的铜灯。
灯芯苍白的火苗摇曳在那双淡漠的紫灰色眼睛里,平静透彻。
老人瞪大眼,只是眨眼间,便化作流光飞入铜灯灯芯,那簇苍白的魂火忽的壮大了几分。
阿蝉盯着铜灯,声音依然冷漠:“你看,死了也不得解脱,生孩子做什么?作孽吗?”
突然,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萝茵和沈镜辞,“你们说,是吧?”
萝茵手臂往沈镜辞那边靠了靠:师兄,她看到我们了。
沈镜辞靠回去:师妹,当她是幻觉。
两人无声交流,十分同频。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下一刻,暗沉的木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群人。
男的俊美非凡,女的高挑美艳,头发大多是栗色、浅棕和金色。
他们尖尖的耳朵上花纹十分鲜艳,竟似有能量在流转,耳骨上的耳饰各不相同,华美耀眼。
见到阿蝉,众人的态度都很恭敬,手掌贴向心脏,俯身行了一礼:
“大人节哀,又有一尊古魔现世,还请大人即刻前往灭魔。”
阿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的颜色紫金交缠,却配着一枚普通的深黑圆珠耳针。
她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只是拉上兜帽,默默地穿过几人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坚定,又每一步都寂寞。
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孤独战士。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背影却让萝茵心里涌起莫名的酸楚。
沈镜辞若无其事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人家是一个人,师妹你不是。
风很冷,天空也是灰的,地面却是血锈的冷黑,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又瘦又高的阿蝉托着铜灯,魂火伶仃飘摇,分化出九十九道苍白魂火,萦绕在阿蝉的身边。
比起高大狰狞的古魔,她就如同铜灯中弯折到近乎熄灭的火苗一般渺小脆弱。
可她口中低诵的咒语却以星星之火燎了原。
九十九道魂火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燃烧的符文锁链穿透迷雾与腐朽,钉入古魔青紫的皮肉,灼烧出“嗤嗤”的白烟。
古魔的每一次挣扎和嘶吼都让大地崩裂,魔血泼洒,将世界都染成了惨绿,也让那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在魔海中沉浮。
萝茵一度以为她已经消失了,却又在下一瞬看到了她依旧挺直的脊背。
少女声音空灵淡漠,低声诵念:
吾身为灯芯,吾魂为灯油,
吾念为灯焰——
照彻天地,
焚净浊清!
混沌空间外,穿着斗篷的幽魂第一次靠得极近,几乎是擦着混沌空间的边缘走过。
众人甚至能看到他们斗篷边缘的线头,和些许补过的针线,袖袍衣摆擦过时带起一阵星辉般的晶莹光芒,真实到仿佛活人一般。
众人不自觉后退,挡在了五个光茧面前。
萝茵和沈镜辞的情绪还沉浸在先前的画面中,起身后退时慢了半分,阿蝉便从二人身前走过,兜帽外散落的黑发随风起伏,慢慢走远。
还未消失在视线尽头,她转头看向魔血矿,举起铜灯,半透明的修长手指在灯杯上轻轻一弹。
“咚”的一声带着回震颤音的嗡鸣声中,魂火飞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着魔血矿飞去。
白光在众人的感知中几近消失时的刹那,森白火焰爆燃,“噼里啪啦”像是点燃了一团看不见的狰狞物体。
萝茵和沈镜辞开了法眼,倒是看清楚了,应该是古魔逸散出来的气息,很扭曲,只是片刻便被烧干净了。
萝茵忍不住小声嘀咕:“灭度人是大荒界的吧,我居然能听懂他们说话。”
沈镜辞并不意外:“先前我们看到的只是一段通过意念展现的记忆,属于‘意境共鸣’,类似于魂语吧。
就像我们能听懂兽语一样,都是共通的感知。”
程嘉木伸长脖子,“你们看到什么了?什么是灭度人?”
萝茵小声将刚刚看到的讲了。
余乐惊讶道:“怪不得这一面的魔血矿和我们在花田那边看到的不一样。
这边要干净许多,虽然有魔气,但是并没有那种邪恶的腐蚀性,只是单纯的魔气而已。”
正说着,那队幽魂又走了回来,领头的幽魂向两边分散开,露出了中间的阿蝉。
阿蝉似乎没有人的感情,只是轻轻抬眼,目光里便透出一股慑人的威势。
众人神经紧绷,暗自戒备,就算这些幽魂看起来并不邪恶,可实力明显比众人强上许多。
阿蝉走到混沌空间边缘,望着萝茵,轻声道:“天命者。”
她的声音空幽通透,带着宿命般的冷淡。
“啊?”萝茵呆了一下,指着自己:“前辈是在叫我?”
阿蝉轻轻颔首:“第一百代灭度人——阿蝉,想同你谈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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