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岩手里的金属片刃口早就钝了,与其说切,不如说是锯。那片暗红色的“活肉”边缘被金属片压下去,没立刻分开,而是像韧性极强的胶皮,凹陷,拉伸,边缘的焦黑痂皮与下面暗红色的肉质拉扯出半透明的丝。岗岩几乎把全身能调动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条僵硬的石头手臂上,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张自在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交接处。他的右手传来一阵同步的、尖锐的刺痛,不是肉体的疼,是规则层面的连接被外力强行干扰的触感。洞口深处的暗红色“井水”不安地翻腾,紫金色光点急促闪烁,传递来混合了警告和好奇的混乱情绪。
“肿瘤”在“看”。
终于,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湿布撕裂的嗤啦声,一小块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活肉”,被岗岩从主体上撕扯了下来。
就在分离的瞬间,张自在右手洞口的刺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失落感,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切掉了。而岗岩手里那块脱离了主体的“活肉”,猛地蜷缩起来,边缘向内卷曲,表面的暗红色光泽迅速黯淡,焦黑部分变得更加明显,像离了水的蚂蟥,开始快速失活。
“快!”张自在低吼,伸出左手——左手掌心因为之前的接触和系统权限的使用,皮肤也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但至少还算“干净”。
岗岩立刻将那块正在迅速失去活性、颜色从暗红向暗褐色转变的“活肉”样本,放在张自在摊开的左手掌心。
样本触感温热,带着一种粘腻的弹性,像一块刚从生物体上剥离下来、还带着体温的脂肪组织,但更韧,更重。表面那些焦黑的部分硬而粗糙,而暗红色的肉质部分则在微微蠕动,试图重新蜷缩成一个球。
张自在能感觉到,样本与他右手洞口之间,那无形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样本正在快速流失某种“活力”,也许是与主体分离后,无法再从环境中汲取能量和规则碎片。
他立刻用系统权限,尝试包裹、隔离这块样本,减缓其失活速度。权限的冰冷触感与样本的温热粘腻形成怪异对比。在他的“内窥镜”视野里,这块小小的“活肉”样本,其内部结构正在快速崩溃、简化,那些代表规则同步和能量流转的细微光路一条条熄灭。
“阿月!”张自在将样本小心地捧到阿月面前,“快,看看它!在它彻底‘死’掉之前!”
阿月凑近,那双残留着紫金色星屑的眼睛,死死盯着样本。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微放大。“……它在……‘求救’……不……是在……‘记录’……把它看到的一切……传回去……”她的手指悬在样本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结构……和队长你手上的……一样……但更简单……像个……‘分机’……现在‘分机’断电了……信息……传不完整……”
“能读到它‘记录’了什么吗?尤其是关于环境,关于‘门’?”张自在急切地问。
阿月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接收那些即将消散的、微弱的信息碎片。“……环境……扭曲规则……空间‘褶皱’……还有……‘门’的气息……很浓……比我们感觉到的……更近……方向……偏右舷……37度角……垂直向下……大概……十五个……信息单位……”
方向和距离!比阿月之前模糊的感知更具体!“门”真的在靠近?还是他们因为飞船的漂流和扭曲,不知不觉改变了相对位置?
“……还有……”阿月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它‘记录’到……‘门’的哭声里……刚才……多了一段……‘旋律’……重复的……很短……像……‘敲门’的……暗号……”
敲门暗号?门那边的东西,在用特定的“哭声旋律”敲门?在呼唤什么?还是在……尝试与外界建立更稳定的联系?
这个猜测让张自在后背发凉。他们的试探,不仅仅引来了“窥视”,还可能让对方开始了更主动的“交流”尝试!
“样本还能‘听’到别的吗?关于那‘暗号’是发给谁的?”张自在追问。
阿月摇头,额角渗出冷汗:“……不行了……样本……快‘死’了……信息……断了……”她睁开眼睛,看向张自在掌中那块已经彻底变成暗褐色、不再蠕动、像一块烧焦橡皮的样本,“……它……最后的‘念头’……是……‘回家’……”
回家。回到那片“活肉”主体,回到张自在右手的“肿瘤”核心。
张自在看着手里这块失去活力的样本,又看了看右舷那片微微蠕动的主体“活肉”,再低头看看自己右手那个脉动的洞口。
一个清晰的链条浮现:他右手的“肿瘤”核心(母体)——通过某种未知的规则感染和共生,在飞船上形成了“活肉”区域(子体或延伸器官)——“活肉”区域作为感应器,持续记录着环境信息和“门”的状态变化——当子体样本被剥离,其记录的信息会试图传回母体,但可能因为“断电”而丢失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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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维持子体样本的“活性”,甚至建立一个更稳定的“信息通道”呢?那不就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投放到“门”附近或者特定区域的侦察兵或者信标?
他看向岗岩:“岗岩,飞船现在的状态,能……‘抛射’东西出去吗?不用动力,就最简单的物理抛射,像扔石头一样。”
岗岩活动了一下那条刚刚“解放”的石头手臂,感受着其僵硬和迟缓。“……可以……但……没准头……力道……也小……外面是虚空……阻力很小……但……会飘很远……”
“不需要准头,也不需要回来。”张自在看着手里死去的样本,又看向那片主体“活肉”,“我们做个新的‘样本’,小一点,但要能‘活’久一点。用我的一点……‘营养’,还有系统权限做‘外壳’保护。然后,把它朝着‘门’的方向,‘扔’过去。让它去‘听’,去‘看’,把信息传回来。”
“这太冒险了,”阿月虚弱地反对,“如果被‘门’那边的东西……发现了……顺着信息通道……爬过来……”
“所以需要‘外壳’,还需要一个‘自毁’机制。”张自在眼神冰冷,“用系统权限设定,一旦检测到被‘门’的污染深度入侵,或者信息回传中断超过设定时间,就立刻从内部湮灭样本,切断所有联系。”他顿了顿,“而且,不用它靠太近。只要比我们现在的位置更靠近一些,能‘听’得更清楚,就行。”
岗岩沉默了几秒,石头脑袋点了点:“……可行……但……你的‘营养’……”
张自在知道岗岩的意思。他的“变量”本质和生命力,现在也很宝贵。但他必须冒这个险。被动等待“门”靠近,或者等着“肿瘤”下一次饥渴难耐时强行行动,只会更糟。
“我有分寸。”他转向那片主体“活肉”,“现在,先试试看,怎么‘培育’一个能独立存活一段时间的子体样本。”
接下来的过程,与其说是实验,不如说是一场充满污秽感和自我割裂的献祭。
张自在再次用系统权限,极其小心地从右手洞口深处——那暗红色“井水”与紫金色光点交融的区域——引导出极小的一滴,混合了“肿瘤”核心物质、他自身被转化后的“变量”能量、以及系统印记残留秩序力的粘稠光液。
这滴光液被他用权限包裹着,悬浮在左手掌心上方。它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存在感和混乱波动,内部紫金与暗红交织,缓缓旋转,仿佛一个微缩的、活的星云。
然后,他将这滴光液,轻轻滴落在右舷那片主体“活肉”的边缘。
接触的瞬间,主体“活肉”猛地震颤起来,边缘的焦黑痂皮纷纷剥落,露出下面更加鲜活的暗红色肉质。肉质像饥饿的嘴唇,猛地包裹、吞噬了那滴光液!
紧接着,那片被吞噬的区域开始剧烈蠕动、膨胀!新的、更纤细的暗金色纹路从肉质深处生长出来,与原有的紫金色微光交织。短短十几秒,一个大约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颜色更深、结构更致密的新“肉瘤”,从主体上凸起、成型。
这个新“肉瘤”与周围的主体“活肉”有明显的边界,像一颗独立的、饱满的种子。它表面光滑,暗红色中流转着清晰的紫金色脉络,散发着稳定的、与张自在右手洞口近乎一致的脉动。
成功了。一个更“高级”、可能“存活”时间更长的子体样本。
张自在用系统权限,小心翼翼地“切”下这颗新“肉瘤”。这一次,分离过程顺畅得多,新“肉瘤”被取下后,并未快速失活,只是表面的光泽稍微黯淡了一点点,脉动也减缓了些许,但依然“活”着。
他再次用权限,在样本外层构建了一个极其纤薄、但结构复杂的淡金色“外壳”——这是系统权限能生成的最高级别的“隔离与信息封装”结构。外壳内侧预埋了“自毁”指令:一旦检测到“门”的污染渗透超过阈值,或与母体(张自在右手)的连接中断超过三十标准分,外壳将向内坍缩,湮灭样本。
最后,他将这颗包裹着淡金色外壳的暗红紫金“肉瘤”样本,交给了岗岩。
岗岩用他那条石头手臂,极其郑重地握住样本——样本很小,在他巨大的石头手掌里几乎看不见。他走到一处相对完整、但已经扭曲变形的气密舱门旁(原本的发射口早就坏了),用另一只手,极其艰难地,将那扇变形卡死的舱门,撬开了一条拳头宽的缝隙。
冰冷的、带着微弱虚空辐射的“风”(如果还能叫风的话)从缝隙灌入,吹得岗岩石头身躯上的裂纹微微作响。他稳住身形,将握着样本的手伸出缝隙,对准阿月之前提供的方向——右舷37度角,垂直向下。
然后,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将样本轻轻抛了出去。
没有声音。样本像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无垠的、色彩病态的黑暗虚空,朝着“门”的方向,缓缓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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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在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洞口,集中在与那颗子体样本之间那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连接上。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样本的“移动”,感觉到它穿过稀薄的、扭曲的规则介质,感觉到它周围环境信息的细微变化。样本像一颗投入深海的、带着感应器的石子,正将它“感知”到的一切,通过那条无形的连接,持续不断地、涓涓细流般传送回来。
起初是混沌的、低信息密度的虚空背景噪音。
然后,开始出现一些规则的“乱流”和能量的“湍流”,像是靠近了某个巨大存在的扰动范围。
接着,那“门”的哭声,开始清晰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笼罩一切的宏大悲鸣,而是能分辨出其中不同“声部”的混杂——有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的绝望嘶叫;有低沉的、如同大地呻吟的沉重哀叹;还有那新出现的、短促而规律的“敲门暗号”旋律,像黑暗中的摩斯电码,一遍遍重复。
样本还在靠近。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蕴含的信息冲击也越来越强。张自在不得不通过系统权限和自身的“变量”特质,过滤、缓冲这些信息流,防止自己的意识被再次冲垮。
同时,他也“听”到了样本外壳承受的压力——外部的污染和规则扭曲力量,正在不断冲击、试探着那层淡金色的系统外壳。外壳的稳定性读数,正在极其缓慢地下降。
突然,样本传回的信息流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异常清晰的“画面”片段:
不再是之前感知到的、关于门本身的抽象信息。
而是一个视角——仿佛是透过门缝,或者某个极其微小的孔隙,向门内窥探的视角!
画面模糊、抖动、充满干扰,但张自在还是“看”到了:
门后,并非纯粹的黑暗。
那是一片粘稠的、不断翻滚涌动的、仿佛活物脏腑内部的暗红色空间。空间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扭曲的、散发着微光的轮廓——有些像残破的佛像,有些像扭曲的人形,有些根本是无法形容的几何怪诞。这些轮廓在暗红色的“海洋”中沉浮、碰撞、互相吞噬或融合,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更深处,暗红色的“海洋”中心,隐约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阴影。阴影的形状难以描述,像一颗畸形的、长满触须和眼球的心脏,又像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无数痛苦灵魂的聚合体。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个暗红色空间剧烈震颤,门缝处的黑色流光也随之加速涌动。
那“敲门暗号”的旋律,似乎正是从这个巨大阴影的深处传出。
仅仅是一瞥,那画面中蕴含的疯狂、痛苦与纯粹的恶意,就差点让张自在的意识再次失守!他猛地切断了对样本信息流的直接接收,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连接状态监测。
样本……看到了门后的景象。虽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几乎就在他切断直接接收的同时,样本传回的连接状态监测数据,出现了剧烈波动!
外壳稳定性读数暴跌!
样本本身的活性读数急剧升高,然后又骤降!
仿佛它刚才那一“瞥”,不仅消耗巨大,还引来了什么东西的注意和攻击!
“张自在!样本信号不稳!”阿月惊呼出声,她也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异常。
张自在来不及回应,他死死“盯”着那条连接。外壳的稳定性条在几秒钟内就从70%跌到了30%以下,并且还在持续下滑!样本的活性读数更是像过山车一样乱跳!
不行,要触发自毁了!
就在他准备通过权限手动激活“自毁”指令的前一刹那——
样本传回了最后一段信息。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段极其简短的、由样本在最后时刻,根据其感知到的外部环境、自身状态、以及那条连接本身的性质,自行编译生成的、最基础的规则层面的“坐标”和“状态”报告。
然后,连接,彻底中断。
外壳稳定性归零。
样本活性归零。
自毁指令是否成功触发,无法确认。
那片黑暗虚空中,那颗小小的、包裹着淡金色外壳的暗红紫金“肉瘤”,是无声湮灭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捕获、吞噬了,不得而知。
张自在瘫坐在地,额头冷汗涔涔,右手洞口的脉动因为刚才的剧烈消耗和紧张而有些紊乱。
“怎么样?”岗岩挪过来,石头脸上满是凝重。
“……样本……没了。”张自在哑声道,“但……传回来一些东西。”
他看向阿月:“阿月,你接收到最后那段信息了吗?那个‘坐标’和‘报告’?”
阿月闭着眼,脸色更加苍白,似乎在艰难地解读那些残留的、破碎的信息。“……收到了……很乱……但……大概能懂……”她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样本最后……定位到的‘门’的精确位置……还有……它‘判断’……那扇门……不是‘关着’的……”
“什么意思?”张自在心头一跳。
“……门……早就……‘开’了一条缝……”阿月的声音在颤抖,“……只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或者里面……用巨大的力量……‘卡住’了……所以……哭声能传出来……但里面的东西……出不来……”
“而现在……”她看向舷窗外那片黑暗,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扇恐怖的门,“……卡住门缝的‘东西’……正在……‘松动’……”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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