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是动了,但这动法儿,跟张自在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像开船,哪怕破船,也有个推背感,有个方向。结果不是。这感觉更像……晕船。还是晕一艘陷在沥青海里、被看不见的水母触手拖着走的破船。
外面没参照物,只有那片一成不变的、病恹恹的黑暗和光尘。但船里面能感觉到——地板不再是均匀地起伏,而是一抽一抽的,像打嗝。墙壁上的扭曲波纹流动速度时快时慢,光线跟着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空气里的那股金属腥味里,又混进了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从“活肉”触手拍打虚空时带回来的。
最难受的是方向感。不是直线。那片“活肉”触手感知并借力的空间“流”,本身就不是直的,像地下河的暗流,曲里拐弯,还时不时分叉、合并、打旋儿。微光号就被这股不靠谱的“流”拽着,慢吞吞地、一步三晃地往前“蹭”,航迹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蜗牛在玻璃上爬。
张自在瘫在地上,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刚才那一下“推”,像是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抽干了,灌进了那堆恶心的“肉桨”里。现在他看东西都带重影,耳朵里嗡嗡响,胸口发闷,想吐又吐不出来。
右手的洞口脉动微弱,暗红色的“井水”似乎也浅了一点,紫金色光点黯淡得像快没电的LED。但让他心底发毛的是,洞口深处传来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满足感,像野兽吃饱了趴在窝里舔爪子。刚才那种“主动探索”和“环境改造”,显然很对“肿瘤”的胃口,尽管消耗巨大,但它似乎认为这笔“买卖”很值。
右舷那片“活肉”倒是“精神”了一些。在吸收了张自在灌注的“营养”和刚才与空间流激烈交互后,它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显得更加饱满、活跃。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得更广,几乎覆盖了脸盆大小的区域,紫金色的微光明亮而稳定。那些缩回来的触手末端,浆叶结构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更有力,像随时准备再次伸展出去划水。
这东西,在成长。而且成长的速度,似乎比张自在恢复的速度快。
“航向……偏移原定坐标……左偏……大概……八度……”阿月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靠在一块没怎么扭曲的仪器残骸上,眼睛半闭着,手指按着太阳穴,显然在强行集中精神,处理着从“门”的方向和她自身混乱感知中传来的信息。“‘门’的哭声……强度……每分钟提升……约百分之零点三……‘敲门暗号’……出现频率……也在增加……”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他们移动得慢,“门”的松动却在加速。此消彼长,距离在拉近,危险在逼近。
岗岩维持着抵住金属梁的姿势,石头身躯随着船体的抽搐微微晃动。他眼睛里的熔岩光芒稳定地亮着,死死盯着前方虚空。“……流……不稳……前面……可能有……‘涡’……”
“涡?”张自在勉强撑起一点身子。
“……空间规则……打结的地方……像水里的漩涡……撞进去……可能……甩出去……也可能……卡死……”
得避开。但他们有得选吗?这破船现在基本是随波逐流,方向控制极其有限。
“能感觉到‘涡’的具体位置和强度吗?”
岗岩沉默地感知了片刻:“……最近的一个……右前方……大概……两‘划’的距离……强度……中等……”
“两‘划’……”张自在心里估算着“活肉”触手刚才那一推的距离和船速,“大概……二十分钟后撞上?”
岗岩点了点沉重的石头脑袋。
二十分钟。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微调方向,哪怕只是偏开一点点。
张自在看向那片“活肉”。还能再来一次“推”吗?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再来一次,恐怕直接就得昏过去。而且,“肿瘤”会不会配合?刚才那是“喂饱了”才肯出力,现在它正“消化”得愉快,未必愿意立刻再干活。
“阿月,”他转向阿月,“‘门’那边,除了哭声和暗号,有没有……别的‘动静’?比如,有没有什么东西……尝试回应我们的移动?”
阿月闭眼,更加专注地感知,脸色愈发苍白。“……窥视感……更强了……不止一道……很多……都集中过来……像……很多眼睛……贴在玻璃上……往船里看……”她身体微微发抖,“……还有……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不是哭声……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说话……在……争吵?还是……分配?……”
分配什么?分配他们这几个即将送到嘴边的“食物”?
张自在感到一阵恶寒。他们现在就像一块顺着水流漂向蜘蛛网的虫子,网中央的蜘蛛们已经察觉,正在兴奋地交流。
“能听清它们在‘说’什么吗?”
阿月摇头,痛苦地皱紧眉:“……太乱了……信息密度太高……而且……带着强烈的污染……听久了……我……”她突然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停下!别听了!”张自在立刻喝道。阿月现在就像一根灵敏度过高、又布满裂痕的天线,强行接收过量信号,只会让她彻底崩溃。
阿月松开手,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不行,不能全靠阿月。她的负担已经到极限了。
张自在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右手,落回那个传来满足脉动的洞口。
得想办法,让这个“合作伙伴”也出点力,分担一下“侦察”的压力。既然它对“门”那么渴望,对靠近“门”这么兴奋,那它应该也不希望在半路上撞进“涡”里,或者被别的东西捷足先登吧?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用意志去命令或沟通,而是尝试一种更“消极”的交互。
他想象自己是一块漂浮在“肿瘤”感知边缘的、无害的“信息浮标”。他将岗岩探测到的“涡”的位置和强度信息,将阿月感知到的“窥视”增强和“嗡嗡”声,将飞船目前歪斜的航向和缓慢的速度,将计时器上不断减少的数字……所有这些客观的、不带情绪的数据,打包成最简洁的“情报包”。
然后,他不再“递送”,而是让这个“情报包”自然地“漂浮”在自己意识的表面,并且向“肿瘤”传递出一种模糊的“困惑”和“不确定”——不是求助,更像是一个低等的共生体在遇到复杂环境时,本能地将其感受到的“威胁”和“异常”共享给更高级的“主导者”。
他在模仿“活肉”子体样本的行为逻辑——记录环境,反馈信息,但不主动决策。
他在赌,“肿瘤”那基于生存和进食本能的“初级智能”,会如何处理这些情报。
一开始没反应。“肿瘤”依旧沉浸在消化和满足中。
但随着“涡”的临近,随着“窥视感”的持续增强,尤其是当张自在反复“强调”航向偏移可能导致他们“错过”或“延误”抵达“门”附近时……
右手洞口的脉动,微微变化了。
那种慵懒的满足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和评估。暗红色“井水”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点点,紫金色光点开始更频繁地闪烁,似乎在快速处理那些“漂浮”过来的情报。
几秒后,一股新的、更加主动的感知力,从洞口延伸出去!这次不是通过张自在的意识,而是直接通过那些与右舷“活肉”连接的规则通道,向外扩散!
“肿瘤”在亲自扫描前方环境!
张自在立刻切断了自身意识与那些情报的直接联系,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旁观”状态。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肿瘤”的感知像一张冰冷粘稠的网,扫过前方的虚空,捕捉到了岗岩说的那个“涡”,也捕捉到了那些来自“门”方向的、充满恶意的“窥视”和混乱的“低语”。
“肿瘤”的反应很直接——对“涡”,它传递出厌恶和规避的倾向;对那些“窥视”和“低语”,它则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和竞争意识,仿佛在说:这是我的猎物,别想插手!
紧接着,张自在感觉到,右舷那片“活肉”再次活跃起来!但这次不再是均匀地生长或探索,而是有针对性地调整
几条较短的触手,朝着“涡”侧面的方向,提前延伸出去,浆叶结构展开,开始极其轻微地、持续地搅动那片区域的虚空规则,像是在“探路”和“制造”一个更平顺的、可以借力偏转的“流”!
而主体“活肉”的核心部分,则散发出一种更加凝聚、更加排外的紫金色波动,像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在飞船周围(虽然范围很小),试图干扰和隔绝那些来自“门”方向的混乱窥视与低语侵袭!
“肿瘤”在用它的方式,为这趟“漂流”保驾护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为自己即将到嘴的“大餐”排除干扰、清理道路。
虽然动机纯粹是自私的,但效果立竿见影。
飞船那歪歪扭扭的航迹,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修正,朝着“涡”侧面那个被“活肉”触手提前搅动过的区域偏转。
周围那种无形的、令人不适的“窥视感”和“低语骚扰”,也明显减弱了一些,仿佛那些目光和声音撞上了一层滑腻冰冷的油膜,难以穿透。
张自在稍微松了口气。赌对了。这鬼东西果然比他们更不想在抵达“门前”出事。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肿瘤”的这种“主动作为”,消耗的是它自身储存的能量和张自在之前灌注的“营养”。它不会做亏本买卖。等靠近“门”,或者当它觉得需要全力“进食”时,这些“投入”,恐怕会连本带利地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而且,这种深度的“连接”和“放任”,让他对自己右臂、乃至整个身体的“异化”进程,失去了最后的控制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暗金色的细线正沿着血管和神经,向着肩膀、脖颈、甚至头颅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皮肤下那暗紫色与淡金色交织的网络,颜色也更深了,搏动与“肿瘤”核心的脉动越来越同步。
他正在变成一座“桥”,或者一个“培养皿”,里面的“房客”正在快速长大,并且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这个“房子”。
“涡……避开了……”岗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张自在看向舷窗外。那片病恹恹的黑暗依旧,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种令人心悸的规则紊乱和吸力感,从右侧滑了过去,渐渐远离。
他们又躲过一劫。靠着一个怪物的“自私”。
“航向修正……现在大致对准坐标……”阿月也报告道,声音依旧虚弱,但少了些被持续骚扰的痛苦,“……‘门’的哭声……更清楚了……”
张自在重新看向前方虚空。
那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扇被卡住的门,那门后无尽的黑暗与疯狂,正在越来越近。
而他们这艘靠着怪物肉桨划动、载着几个残破灵魂的小船,
正无可避免地,
漂向那最终的,
漩涡中心。
滴答。61:47:19。
时间,和距离,
都在无情地缩短。
(第二十二章 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