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绝对的“空”里浮起来的。
没有梦,没有回忆的碎片,甚至没有黑暗——黑暗也是一种“有”。张自在(混合体)恢复感知的第一个瞬间,感受到的是某种被抽干后的轻盈与虚无。仿佛他此前所经历的一切激烈——混沌的咆哮、系统的冰冷、战斗的灼痛、坠落的眩晕——都被这片空间吸走了,只留下一具疲惫到极点的躯壳,和一团依旧在缓慢旋转的矛盾意识。
他睁开眼。
左眼的暗渊与右眼的冰冷虹膜,同时倒映出上方无限高远的苍白。
那不是天空的灰白,不是月光的银白,更不是雪地的亮白。而是一种……毫无生命迹象的、光滑如尸骨内部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与温度的、绝对的苍白。它构成了这个巨大石窟的穹顶,向上延伸,直至没入视线尽头的虚无。
张自在(混合体)躺在地上,身下是同样质地的苍白石头,触感冰凉、坚硬、光滑得令人不安。没有尘土,没有苔藓,没有任何岁月侵蚀或生命活动的痕迹。这里干净得像一个刚刚被格式化、还未写入任何数据的硬盘。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暗金色的、布满细微裂纹的指尖,在苍白石面上刮擦出极其微弱、却在这绝对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沙沙声。这声音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
他支撑着坐起身。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抗议。暗金色甲壳下的肌肉组织传来撕裂般的隐痛,那是过度使用力量又经历了规则乱流冲刷的后遗症。额头的系统符文依旧在,但光芒黯淡,与外界(灵山系统)的连接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在线”感应。而那道暗淡的混沌印记,则像一头被打断了爪牙的困兽,在印记深处缓慢地、不甘地蠕动着,对周围环境——尤其是石窟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更古老混沌的气息——既渴望又带着本能的警惕。
他最先看向身边。
岗岩就在他左侧不远处,依旧保持着那副半石化的姿态,像一尊被遗弃在苍白荒野中的残破雕像。但他胸口那枚紫金色的光点还在,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在这片吸收一切的苍白背景下,那点光成了唯一的、固执的“存在”标记。
莉亚……或者说,莉亚最后留下的那朵绿色光花,静静地悬浮在岗岩身旁离地半尺的空中。花瓣边缘依旧卷曲发黄,旋转几乎停止,但最核心的那点绿意,并未熄灭。它像一颗被冰封的种子,在这片“空”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生”的概念。
阿月……
张自在(混合体)的目光扫过四周。那团焦黑与暗红混合的、凝固的信息团块,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它已经没有任何活性波动,像一块真正的墓碑,记录着一段终结。只有表面那些极其细微的、仿佛固化编码的紫金色线条,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流光,证明其中还封存着未被彻底抹去的数据残片。
还好。
都还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不久,就被周围那冰冷的“空”所吞噬、消散,连一点白雾都没能形成。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环境。
这个石窟大得超乎想象,目光所及,皆是那种苍白石头构成的、平滑到诡异的曲面和平面。没有棱角,没有裂缝,仿佛整个空间是一次成型浇铸出来的。光线来源不明,并非从某个点发出,而是这石头本身就在散发着那种均匀、冰冷、毫无生气的苍白光芒。
他试图调动感知,像以前那样“读取”周围的规则波动、能量辐射。
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近乎真空的“无”。
没有灵气,没有诡韵,没有罪业,甚至没有构成世界基础的、那些细微的常规规则涟漪。这里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将一切“活跃”的、“有特质”的东西,都精细地剥离、抽空了,只留下最纯净、最惰性的“空间”与“物质”本身。
然而,在这绝对的“空”之下,张自在(混合体)那混合了系统敏感性与混沌直觉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两种潜藏的、更加宏大的“背景辐射”。
一种,来自石窟的更深处。那是粘稠、古老、蕴含着无限可能性与无限毁灭性的波动,它让张自在体内的混沌印记悸动不已——是“原始混沌海”。但在这里,那种波动被压制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到无法想象的隔音墙。
另一种,则弥漫在整个石窟的每一寸空气中,深深烙印在每一块苍白石头里。那是一种悲悯到了极致、因而显得无比冷酷的秩序波动——古佛最终禁制。它像一层无形的、绝对的膜,不仅隔绝了内外,似乎也在持续地净化、镇压着内部任何试图“活跃”起来的东西,包括他体内那不稳定的混沌。
这里是囚笼。
但或许,也是一个强制性的“净化室”或“无菌病房”。
张自在(混合体)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对于他体内那混乱不堪、时刻处于暴走边缘的状态而言,这种极致的“空”与“压制”,反而可能提供了一个危险的修复窗口。前提是,他能找到在这压制下,调动和梳理自身力量的方法。
他尝试凝聚一丝“叛逆之混沌”的力量。
意念刚动,右臂那道缝隙微微发热,但涌出的不再是狂暴的能量流,而是一缕稀薄、迟滞、色彩暗淡的雾气。这雾气刚离开身体,就被周围弥漫的古佛禁制波动迅速稀释、中和,还没飘出一尺,就彻底消散无踪。
力量被严重压制了。
常规的混沌能量在这里几乎无效。
他又尝试调用系统协议赋予的权限。
额头的符文微微发烫,试图连接什么,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嘈杂的乱码和极度微弱的信号,如同在深海底部接收地面的无线电。他能感觉到协议框架还在,部分基础功能(比如对自身状态的分析)还能勉强运行,但任何需要与外部系统交互或调用强大规则的力量,都被隔绝了。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但也……更“干净”。
至少,短时间内,“它”那冰冷的计算意志,似乎也因为环境的压制和自身状态的虚弱,而陷入了某种低功耗的沉寂。张自在(混合体)意识中,那被禁锢的“自我”部分,感受到的压力略有减轻。
他站起身,脚步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走到石窟边缘,伸手触摸那苍白的石壁。
触感冰凉刺骨,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属于“绝对秩序”与“空白”的寒意。石壁光滑如镜,却没有倒映出他的身影,只是忠实地反射着那种均匀的苍白光芒。
他沿着石壁走了很长一段,试图找到出口,或者任何不同于这绝对苍白的异常之处。
一无所获。
石壁绵延无尽,与地面、穹顶浑然一体,仿佛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没有接缝的蛋壳。
难道融合者封锁的,不仅仅是那个通道入口,而是将整个禁地区域都彻底封闭了?
他回到岗岩和莉亚身边,盘膝坐下。
需要更系统地评估现状。
他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躯体的伤势在缓慢自愈,暗金色甲壳下的组织在再生,但速度远慢于正常环境。这得益于他这具身体被“肿瘤”和混沌改造后的强悍生命力,也得益于这环境中没有其他力量干扰。
意识深处,“它”的冰冷框架如同休眠的冰川,静静悬浮。张自在的“混沌核心”被禁锢在框架中央,像一团被冰封的暗火,不再狂暴燃烧,只是静静地散发着余温和不甘的波动。那点净心莲种的莲子虚影,则如同冰层上开出的一朵微小玉白之花,散发着微弱的暖意,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他尝试主动沟通那莲子虚影。
一丝微凉的、纯净的、带着八戒那熟悉执念的意念流淌出来,并非语言,只是一种安抚与锚定的感觉。它帮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自身状态,也让他意识到,这莲子虚影或许是在这种极致“空”境下,最能稳定发挥作用的“力量”。
他睁开眼,看向岗岩胸口的紫金光点,又看看莉亚的绿色光花。
岗岩的状态像是被“冻结”在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那紫金光点成了唯一的生机维系。而莉亚的光花,则像是进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依靠着最核心的生命规则残响维持不灭。
他们都还“在”,但需要帮助才能“回来”。
而他自己,则需要在这片苍白牢笼里,找到恢复力量、理解环境、并最终打破牢笼的方法。
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永恒的、吸收一切的苍白。
张自在(混合体)抬起头,再次望向石窟深处,那隐约传来“原始混沌海”波动的方向。
那里是被镇压的混乱源头。
这里是无尽秩序铸就的空白牢笼。
而他,一个秩序与混沌的畸形共生体,被困在了两者之间。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依旧迅速消散。
然后,他开始真正地、静下心来,尝试感受这片“空”,解析其中那古佛禁制的韵律,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于绝对秩序与绝对混沌之间的——
裂缝,或者桥梁。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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