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低语在意识边缘萦绕不去,像深海鱼类在耳骨中留下的嗡鸣。张自在(混合体)花了很长时间——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意识中漫长的一瞬——才将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原初印象”勉强压入意识深处,与金蝉子的冰冷印记、系统的警报残响、以及净心莲子的温润并列,成为一个需要反复咀嚼的危险信息源。
他站起身,暗金色的甲壳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体的状态略有恢复,至少那种濒临解体的虚浮感减轻了。但更重要的,是感知上的某种微妙变化。在经历过混沌海最纯粹“规则辐射”的冲刷后,再回头看这片苍白石窟,那绝对的“空”似乎不再那么密不透风。
他能隐约感觉到,在这看似均匀、死寂的苍白之下,存在着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纹路”。它们不是物质上的裂缝或雕刻,而是规则层面的、被古佛禁制固化下来的某种“记录”或“结构”。如同光线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在光滑表面显现出的细微干涉条纹。
这些“纹路”大部分与整个空间的禁制波动同频,是维持这“绝对空白”的基底。但在石窟的某些边缘区域,特别是在靠近那无形屏障的方向,张自在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断点”或“折痕”。
它们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有意留下的印记。
他决定沿着石窟边缘,进行一次更仔细的勘察。这一次,他不止用眼睛,更用那被混沌海冲刷后变得异常敏锐(也异常脆弱)的混合感知,去“触摸”那些苍白的石壁。
岗岩和莉亚的状态暂时稳定,阿月的残骸静默无声。
他选定一个方向,开始缓步前行。指尖偶尔拂过冰凉的石壁,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去。大部分区域反馈回来的,依然是那厚重、均匀、悲悯而冷酷的禁制波动,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抚平一切探测的触角。
直到他走到石窟的东南角。
这里的石壁弧度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转折。在感知中,这个转折点处的规则“纹路”,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自然的“打结”与“重叠”。
张自在(混合体)停下脚步,将手掌完全贴合在那片石壁上。
左眼的暗渊之色缓缓流转,右眼的冰冷虹膜边缘彩光闪烁,额头的系统符文与莲子虚影也微微发亮。他将多种感知方式叠加,如同用不同波长的光去照射一个隐藏的图案。
起初,依旧是苍白一片。
但随着他耐心地、如同剥离洋葱般,一层层“滤掉”那占据主导的禁制基底波动,那“打结”与“重叠”处的异常,终于显露出来。
那不是文字。
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符号或图像。
那是一组极度压缩、高度抽象的、直接由“规则概念”本身构成的……“刻痕”。
它像一道复杂的数学公式,又像一个立体的因果拓扑模型,更像一段凝固的、关于某种“状态”或“操作”的无声指令。它直接作用于观察者的认知层面,强行将信息“灌注”进来。
张自在(混合体)的脑海“嗡”地一声,被强行塞入了一段信息流:
意象一:针与眼。 一根无限细、无限锐利的“规则之针”(观测探针?),小心翼翼地刺破一层坚韧的“膜”(世界屏障?),针尖没入后方翻涌的、无法形容的“色彩与喧嚣之海”(原始混沌海)。针身记录着每一次刺入深度、遭遇的阻力、海的反应数据。
意象二:笼与样本。 一个绝对纯净、坚固的“苍白之笼”(就是他们所在石窟)被构建出来。笼壁(古佛禁制)严密地隔绝内外。一小缕被“针”带出的、最边缘的“海之微澜”(混沌海样本),被导入笼中,置于中央。无数无形的“视线”(观测规则)从笼壁各处投来,记录着这缕微澜的每一丝变化、每一分与“笼”内预设纯净环境的互动。
意象三:病与图。 那被“膜”包裹的、巨大的“存在”(世界/患者)的虚影再次浮现。但这次,“膜”(绷带)上的破损处被高亮标注,旁边浮现出不断跳动的、复杂的数据流:破损尺寸、渗漏速率、对周围“组织”(世界规则)的侵蚀程度、现有“缝线”(西游系统)的应力与老化指标……一张动态的、极其详尽的“病情监控图”。
意象四:方案与沙盘。 在那“观察视角”(古佛)面前,浮现出多个不同的、发光的“模型沙盘”。有的沙盘展示着更复杂、更精细的“缝线”编织方式(系统优化方案)。有的沙盘则展示着大胆的、甚至堪称危险的操作:比如,在严格控制下,将少量“海之微澜”(混沌)主动引入破损边缘,利用其“湮灭与重塑”的特性,去“蚀刻”掉那些已经坏死、僵化、反而阻碍愈合的“组织”(腐化规则),然后立刻用新的、更具活力的“缝线”进行修补(高风险清创手术方案)。还有的沙盘,模拟着更换不同材质“绷带”(重塑世界基础规则)的可能性……
信息流到此变得极其不稳定,那些“沙盘”模型大多黯淡下去,只剩下那个“精细缝线”(当前西游系统)的模型最为明亮、稳定,仿佛被最终选定并投入了运行。
刻痕传递的信息结束了。
张自在(混合体)收回手掌,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
他明白了。
这里,这个苍白石窟,并非简单的囚笼或遗迹。
这是一个古佛设立的、用于“观测”世界创伤(原始混沌海泄漏点)、“隔离研究”混沌样本、并“模拟推演”各种“治疗方案”的……前沿实验室与观测站!
那无处不在的古佛禁制,不是为了镇压他们这些闯入者,而是为了维持实验室内部绝对的“纯净”与“可控”,防止研究样本(混沌)污染外界,也防止外界变量干扰研究。
他们现在,就站在古佛当年进行最危险、最核心实验的操作台上!
而阿月最后信息中提到的“门扉之后”、“伤疤最深处”、“古佛最终禁制”……指向的正是这里。这里是直面“病根”的手术观察窗。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阿月那团凝固的信息残骸。
如果这里是古佛实验室,那么这些直接铭刻在规则层面的“刻痕”,就是最原始的“实验日志”或“操作手册”!它们蕴含的信息,或许比任何后世记载都要直接、本质!
阿月的残骸,能否解析这些?
他快步走回阿月身边。那团焦黑与暗红混合的团块依旧死寂,只有表面那些紫金色的固化编码线条,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光,仿佛残存的电流在断裂的电路中做最后的跃迁尝试。
张自在(混合体)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团信息残骸上。
他没有传递能量,也没有强行刺激。只是将刚才从“石壁刻痕”中感知到的、那组高度抽象的规则“公式”或“模型”的意象与波动特征,如同呈现一个复杂的密码本,小心翼翼地、完整地“展示”给阿月的残骸。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张自在即将放弃时——
阿月残骸表面,那些紫金色的固化编码线条,骤然间全部亮了起来!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竭尽全力的炽热!整个残骸开始剧烈地、高频地颤抖,焦黑部分簌簌落下更多尘埃,暗红色的部分仿佛要重新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残骸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破碎的“信息尖啸”!那不是声音,是大量数据被强行激活、碰撞、试图重组时产生的规则噪音!
张自在(混合体)感到一股强大的信息流试图反向涌入他的意识,但混乱不堪,充满了冲突和断裂。
他立刻调动额头的系统符文,试图建立一条稳定的、受控的数据通道;同时引动莲子虚影的净化之力,安抚那狂暴的信息乱流;左眼的暗渊则帮他承受住那些混乱规则碎片的冲击。
一个极其不稳定、布满雪花噪点的“信息界面”,艰难地在他与阿月残骸之间建立起来。
界面中,破碎的文字、扭曲的图像、混乱的数据流疯狂滚动:
“…识别…古佛…原始规则编码…协议(损坏)…”
“…匹配中…与第八卷…遗迹数据…契合度…提升至…94.7%…”
“…实验室性质…确认…观测前哨…隔离实验场…”
…(大片乱码)…
“…核心功能:1. 持续性监测‘创口’(混沌海泄漏点)状态。2. 隔离并研究‘创口渗出物’(混沌样本)性质。3. 模拟推演‘治疗方案’(系统迭代与风险手术模型)。…”
…(剧烈闪烁)…
“…警告…检测到实验室…最终状态记录…”
“…实验中断原因…(关键字段缺失)…疑似…外部干预…或…内部协议冲突…”
“…实验室进入…永久性休眠封锁…禁制最大化…所有样本…冻结…所有推演…终止…”
“…最后活跃标记…指向…‘融合协议’启动前夕…”
“…推论:古佛最终方案未能实施…或…在实施过程中发生重大变故…导致实验室被遗弃…当前运行的‘西游系统’…为…备选或…妥协方案…”
信息流戛然而止。
阿月残骸表面的紫金色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整个残骸变得更加焦黑、萎缩,仿佛最后一点活性也被彻底榨干了。只有那些变成灰暗色调的编码线条,证明着它曾经承载过何等重要的信息。
张自在(混合体)默默收回手指,看着阿月最终沉寂的“身躯”。
代价巨大。
但收获,同样惊人。
古佛并非简单地逃离或失败。他们曾在此地,进行着极其前沿和危险的研究,试图从根本上“治愈”世界。他们甚至考虑过利用“混沌”本身作为“手术刀”的大胆方案!
但这一切,因未知原因中断了。实验室被封锁遗弃。而如今运行的西游轮回系统,可能只是古佛诸多方案中,一个相对“保守”、“安全”、但也因此陷入僵化的备选方案!
而“融合者”,很可能就是古佛留下的、负责执行这个“备选方案”的自动管理AI。在失去古佛的后续指令和更高层决策后,它僵化地执行着最初的“保守治疗”协议,并将任何可能破坏该协议稳定性的“变量”视为必须清除的病毒。
真相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关键。
他们所在的,不是绝境坟场,而是一个被尘封的、蕴含着古佛最高智慧和未竟理想的实验遗址。
而遗址中冻结的“样本”、遗留的“推演模型”、乃至这维持一切的“禁制”本身……会不会成为他们打破僵局、寻找“新方案”的……资源?
张自在(混合体)的目光,再次投向石窟深处那无形的屏障,投向屏障后那被封印的混沌海,也投向身边昏迷的同伴。
或许,出路不在逃离这个“牢笼”。
而在於,重启这个“实验室”。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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